石女（67）家具店被偷

天还没完全亮透，张铁刚推着自行车来到家具店门口时，隐约觉得不对劲。店门紧闭，这很正常——王木匠住在店里，一般都是早上六点半才开门。

王木匠是个谨慎的人，每天晚上都会把前后门锁好，防的就是小偷。

张铁刚心里一紧，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晨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正房的门关着，窗户黑漆漆的。张铁刚走到门口，敲了敲门：“王师傅？王师傅？”

里面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王师傅，开门，是我，老张！”

还是没声音。

张铁刚的心沉了下去。他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他绕到窗户边，扒着窗台往里看。屋里很暗，只能勉强看见王木匠床上有个鼓包，好像还在睡觉。

“不对劲……”张铁刚嘟囔着，回到门口，用力撞门。

“砰！砰！”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终于，屋里传来含糊的“呜呜”声。

张铁刚更急了，后退几步，猛地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哐当”一声，门闩断了，门开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张铁刚冲进去，他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王木匠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床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睛瞪得老大，看见张铁刚，拼命地“呜呜”叫。他身上盖着床单，床单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泥脚印。

“王师傅！”张铁刚赶紧上前，先把嘴里的布扯出来。

“老张……老张……”王木匠大口喘气，声音嘶哑，“快……快给我解开……”

张铁刚手忙脚乱地解绳子。绳子捆得很紧，打了死结，他找了把剪刀才剪开。

王木匠挣扎着坐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腕，手腕上一圈深深的血痕。

“怎么回事？”张铁刚问，“谁干的？”

“贼……有贼……”王木匠脸色苍白，“昨天晚上……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张铁刚心里一紧，“偷了什么？”

王木匠指着墙角那张写字台。写字台的抽屉被撬开了，锁头歪在一边，抽屉里空空如也。

“钱……钱都没了……”王木匠的声音在发抖，“二百五十多块……全没了……”

张铁刚眼前一黑。二百五十多块！这是店里好几天的流水！

他冲到写字台前，拉开其他抽屉——全是空的。又检查了柜子、箱子，凡是能藏钱的地方都被翻过了。

“报警……”他喃喃地说，“得报警……”

派出所的警察很快就来了。

带队的还是小张——就是去年查办孙老板录像厅案的那个年轻警察。他现在已经是副所长了，办事干练。

“张叔，别急，慢慢说。”小张一边安抚张铁刚，一边让同事勘查现场。

王木匠被扶到椅子上，哆哆嗦嗦地讲述昨晚的经历：

“昨天……昨天翠翠不在家，去省城给刘厂长跑家具去了。老张晚上来收了当天的货款，整钱都拿走了，就留下七八十块零钱，锁在写字台抽屉里。”

“老张走了以后，天快黑了，来了个客人，要买一个三门柜。一百七十块，现钱。我把钱收了，跟那七八十块零钱放一起，总共二百五十多，都锁在抽屉里。”

“晚上十点多，我关店门睡觉。后门……后门我没插，就虚掩着。想着万一晚上起夜，方便。”

小张皱眉：“后门为什么不插？”

“我……我年纪大了，起夜多。”王木匠解释，“插上门闩，每次都得折腾半天。所以平时就虚掩着，反正后院墙头有玻璃，贼进不来。”

小张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半夜……大概是后半夜，具体几点不知道，我听见有动静。”王木匠回忆着，“像是有人跳墙的声音，很轻。我就醒了，打算起来看看。一拉灯，没电。”

“平时后半夜不停电，我也没准备蜡烛手电。正摸索着要下床，就看见三个黑影进来了。他们动作很快，到我床边，我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住了。”

“他们用绳子把我捆起来，动作很熟练。捆完了，又往我嘴里塞东西，好像是块抹布。然后拿床单把我盖住。”

“我动不了，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他们在屋里翻东西，撬抽屉，开柜子。大概翻了十几分钟，听见有人说‘找到了’，然后就安静了。”

“再后来，听见外面动静，那几个人应该是走了。我等了好久，天快亮了才敢动，可是绳子捆得太紧，挣不开。一直到老张来……”

小张听完，在屋里转了一圈。勘查现场的同事走过来，低声说：“张所，有点不对劲。”

“说。”

“第一，墙头的碎玻璃完好无损，没有攀爬的痕迹。第二，后院大门门闩完好，没有被撬，只是虚掩着。第三，后门确实虚掩着，但门框上有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经常出入留下的。”

小张点点头，走到写字台前，仔细看了看被撬的锁：“锁是从外面撬的，但手法很生疏，锁芯都快撬坏了。如果是老手，不会这样。”

他又走到窗户边。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格窗，插销在里面。现在插销断了，窗户虚掩着。

“窗户是从里面打开的。”小张说，“插销断了，断口很新。”

勘查完毕，小张让同事把王木匠带到派出所做笔录，自己留下跟张铁刚谈话。

“张叔，翠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明天下午的车。”张铁刚说，“张所长，这事……能破吗？”

小张沉吟了一会儿：“张叔，有些话我得跟翠翠说。您先别急，等翠翠回来，让她到派出所找我。”

张铁刚心里七上八下，但也没办法。

第二天下午，翠翠从省城回来了。

她这趟去省城，是给刘秀英跑一批办公家具。

生意谈得很顺利，翠翠心情不错，还给小宝买了件新衣裳。可一进县城，就听说店里出事了。

“翠翠！”张铁刚在汽车站等她，脸色很难看，“出事了，店里被盗了。”

翠翠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丢了多少？”

“二百五十多。”

翠翠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二百五十多块！

“怎么会……”她声音发颤，“王师傅呢？王师傅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吓着了。”张铁刚扶住她，“派出所的张所长让你去一趟，说有事要跟你说。”

翠翠顾不上回家，直接去了派出所。

小张在办公室等她。见她进来，起身倒了杯水：“翠翠，别急，先坐下。”

翠翠哪有心思坐：“张所长，到底怎么回事？抓到人了吗？”

“还没。”小张示意她坐下，“不过有些情况，得跟你核实一下。”

他把勘查结果说了一遍，然后看着翠翠：“翠翠，你觉得……王木匠这个人怎么样？”

翠翠一愣：“王师傅？他……他挺好的啊。在我店里干了快一年了，老实本分，手艺也好。”

“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比如喝酒、赌博？”

“没有。”翠翠摇头，“王师傅不喝酒，偶尔抽口旱烟。赌博更不可能，他连扑克都不会打。”

小张点点头，又问：“店里每天晚上留多少钱？”

“这个不一定。”翠翠说，“整钱我爹每天晚上都拿走，存银行。零钱留在店里，方便第二天找零。一般留七八十块，最多不超过一百。”

“那天晚上留了多少？”

“七八十块。我爹说的。”

“可是王木匠说，老张走了以后，他又卖了个柜子，收了一百七十块。加起来二百五十多。”

“那个客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生面孔。”

小张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表情严肃：“翠翠，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个案子……有些疑点。”

他一条一条分析：

“第一，墙头的碎玻璃完好无损，说明贼不是从墙头进来的。后院大门门闩完好，也不是从大门进来的。唯一的入口是后门——但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还有可能就是有人从里面打开大门！把人放进来的！”

“第二，王木匠说他被捆住，盖了床单。但我们检查床单，上面的泥脚印很浅，而且是新鲜的。如果是三个人在屋里翻找十几分钟，脚印应该更乱、更深。”

“第三，写字台的锁被撬得很生疏，不像老手干的。但贼却能在黑暗中准确找到放钱的地方——他们只撬了那个抽屉，其他抽屉都没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小张顿了顿，“王木匠说他听见贼说话，说‘找到了’。但我们问他是男是女，什么口音，他又说不清。”

翠翠听懂了：“张所长，您是怀疑……王木匠？”

“不是怀疑，是证据指向他。”小张说，“翠翠，我直说吧。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是监守自盗，他说的跟我们看到的根本对不上，所以很有可能是他放人进来的。”

“不可能！”翠翠脱口而出，“王师傅不是那样的人！”

“翠翠，人心难测。”小张叹气，“二百五十块钱，在现在不是小数目。王木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六十块。”

“二百五十块，是他四个月的工资。”小张看着她，“如果他急需用钱，会不会动这个心思？”

翠翠沉默了。她想起王木匠这几个月确实有些反常——经常发呆，有时候算账算错，还跟她预支过两次工资。

“可是……”她还是不相信，“王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啊。”

“也许有难言之隐。”小张说，“翠翠，现在的情况是，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如果我们继续调查，很可能会立案。一旦立案，他就要吃官司。”

翠翠的心乱成一团。她想起王木匠在店里干活的样子——低着头，眯着眼，仔仔细细地刨木头，一干就是一整天。他话不多，但踏实肯干。店里的家具，大部分都是他亲手做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偷钱？

可警察的证据摆在那里，又不由得她不信。

“张所长，”她抬起头，“如果……如果真是王师傅，会判多久？”

“盗窃数额二百五十块，属于数额较大。如果认罪态度好，退赃及时，可能判一年左右。如果拒不认罪……”小张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一年。王木匠五十多岁了，坐一年牢，出来就废了。

“翠翠，这事看你怎么想。”小张说，“如果你坚持要追究，我们就依法办事。如果你不想追究，我们也可以调解。毕竟你是失主，你有决定权。”

翠翠想了很久。最后，她轻声说：“张所长，让我想想。明天给您答复，行吗？”

“行。”小张点头，“翠翠，这事你得想清楚。不管怎么决定，都要保护好自己。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翠翠没回家，直接去了店里。店里黑着灯，门锁着。她拿出钥匙开门，屋里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抽屉开着，东西散落一地，床上的绳子还没收。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她苦心经营起来的家具店，心里五味杂陈。

她接手这个店时，她一点点收拾，添置工具，招聘工人，联系客户……终于把店做起来了。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能养活一家人，还能供小宝上学。

王木匠是她招的第一个工人。看他手艺不错，就留下了。

这一年，王木匠确实帮了她不少忙。店里的大部分家具都是他做的，质量好，样式新，很受顾客欢迎。他还带了个徒弟，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如果真是他偷的钱……翠翠不敢想。

可警察的证据那么确凿，由不得她不信。

她想起小张的话：“如果他急需用钱，会不会动这个心思？”

王木匠急需用钱吗？翠翠想了想，好像是的。上个月他跟她预支工资，说家里有事，她当时二话没说就给了。

这个月他又预支了一次，她还多给了二十块。

难道……那些都是借口？

翠翠心里一阵发凉。如果是这样，那王木匠就不是一时糊涂，而是处心积虑了。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王木匠不是那样的人。他那张憨厚的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有干活时专注的眼神……怎么可能是贼？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翠翠抬头，看见张铁刚来了。

“翠翠，怎么在这儿？”张铁刚走进来，“吃饭了吗？”

“吃不下。”翠翠摇头，“爹，您说……真是王师傅吗？”

张铁刚沉默了一会儿：“警察说的有道理。可我也觉得，王师傅不像那样的人。”

“那怎么办？”

“翠翠，这事你得拿主意。”张铁刚说，“不过爹得提醒你，如果真是王师傅，你打算怎么办？送他坐牢？还是……”

“我不想送他坐牢。”翠翠低声说，“王师傅在店里干了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真是他，我也下不了这个狠心。”

“可如果放过他，以后怎么办？他尝到甜头，会不会再犯？”

这也是翠翠担心的。如果这次轻易放过，王木匠会不会觉得她好欺负，变本加厉？

“还有一个问题。”张铁刚说，“店里的事，王师傅都知道。进货渠道、客户名单、账目往来……他要是怀恨在心，把这些泄露出去，或者去别的店干，对咱们都是威胁。”

翠翠心里一紧。这确实是个问题。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不能声张。”张铁刚压低声音，“警察那边，你就说不想追究了，可能是外人干的。店里这边，找个借口把王师傅辞了，多给他一个月工资，好聚好散。”

“可这样……不是纵容他吗？”

“不是纵容，是自保。”张铁刚叹气，“翠翠，咱们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得罪一个人容易，结个仇人更容易。王师傅在镇上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真把他逼急了，对咱们没好处。”

翠翠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是，息事宁人。

可她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如果是王木匠偷的钱，那他就是背叛了她的信任。这样的人，她还能留吗？

但父亲说得对，不能把他逼急了。

“爹，让我再想想。”

那一夜，翠翠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木匠的脸——憨厚的笑，专注的眼神。

天亮时，她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翠翠去了派出所。

小张在办公室等她：“想好了？”

“想好了。”翠翠点头，“张所长，这事……我不追究了。”

小张并不意外：“决定了？”

“嗯。”翠翠说，“不管是不是王师傅，我都不想追究了。钱丢了就丢了，就当买个教训。”

“那王木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他谈谈。”翠翠说，“如果他愿意说实话，把钱还回来，我可以不辞退他，但工资要扣，算是惩罚。如果他不承认……我就辞退他，好聚好散。”

小张看着她，点点头：“翠翠，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但善良要有锋芒，不然会被人欺负。”

“我知道。”翠翠苦笑，“可王师傅……他年纪大了，找个工作不容易。如果真是他，肯定有难处。我不想把他逼上绝路。”

“行，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小张说，“不过翠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店里晚上注意安全，也不能留钱。安全第一。”

“我记住了。”

回到家具店，王木匠正在修理一把椅子。看见翠翠，他赶紧站起来，脸上满是愧疚：“翠翠，对不起……我没看好店……”

“王师傅，别这么说。”翠翠勉强笑笑，“人没事就好。钱丢了就丢了，咱们再挣。”

王木匠的眼圈红了：“翠翠，我……我对不起你……”

“没事。”翠翠拍拍他的肩，“店里怎么样？订单都按时交货了吗？”

“都按时交了。”王木匠说，“就是……就是工人们听说店里被偷了，有点人心惶惶。”

“安抚一下大家。”翠翠说，“工资照发，奖金照给。告诉大家，店里没事，正常营业。”

“好，好。”

接下来的几天，翠翠暗中观察王木匠。她发现，王木匠确实有些反常——以前话不多，但现在更沉默了；以前干活踏实，但现在经常走神；以前到点就睡，但现在晚上很晚还亮着灯。

最可疑的是，他经常往镇上跑，说是买材料，但一去就是半天。

翠翠心里有数了。王木匠肯定有事。

但她没戳穿，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待他。该发工资发工资，该关心关心。只是不再把零钱放店里了，每天下班前，张铁钢会把所有钱都带走。

一个星期后，镇上又发生了一起盗窃案——这次是一家五金店，同样晚上作案，同样只偷钱，同样手法熟练。

老陈来找翠翠：“三起案子，手法一样，肯定是同一伙人。我们正在摸排，已经有一些线索了。

翠翠心里一紧：“那王师傅……”

“先别惊动他。”老陈说，“等我们抓到人，一切都清楚了。”

又过了三天，上面通知翠翠人抓到了，翠翠穿上衣服，叫上张铁钢，一起去了派出所。

审讯室里，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坐着。翠翠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王木匠的儿子，王小军。

她明白了。

老陈说：“就是他们三个。王小军，还有他的两个狐朋狗友。王木匠确实不知情，但他儿子以他的名义，配了店里的钥匙。作案那晚，他们从后门进来，制服了王木匠——怕他认出儿子，所以蒙了头。钱也是王小军拿走的，王木匠根本不知道。”

翠翠看着王小军，那个她见过几次的年轻人，现在戴着手铐，低着头，不敢看她。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缺钱……”王小军小声说，“女方要彩礼，一千块，我爸拿不出来。我就……就想到了店里……”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王小军摇头，“我怕他不同意，就没告诉他。那两个是我朋友，我们商量好的……”

翠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王木匠这些天的反常——那不是做贼心虚，是担心儿子。

“翠翠，”老陈说，“现在人抓到了，钱也追回来一部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亮了。晨光中，翠翠看见王木匠站在店门口，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翠翠……”他声音颤抖，“我对不起你……”

“王师傅，别说了。”翠翠扶住他，“事情都过去了。你儿子……会没事的。”

王木匠的眼泪流下来：“翠翠，我……我没脸在你这儿干了……”

“谁说的？”翠翠看着他，“店离不开你。好好干，等你儿子出来，让他也来店里学手艺。走正道，比什么都强。”

王木匠愣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翠翠，你的大恩大德，我……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快起来。”翠翠拉他，“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家具店的招牌上，照在那些精美的家具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被抓的三个人并没有那么简单，其中一个竟然有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