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都市里的候鸟与匠人(3) ——安装工 |
发布时间:2026-01-26 13:25 浏览量:1
房子的卫生打扫了,定制家具的材料也一箱箱地搬到屋头,只是塞了满满的一屋子,心头有点堵。凤姐很希望能马上动起来,让这些纸箱子里的东西,变身成为设计图上的漂亮家具,毕竟,设计师的图纸我们都反复研究了好多遍,才最终敲定了下来。其实,在定制家具确定了送货时间以后,凤姐就与厂家联系了安装的事情,心情的急迫,可见一斑。那天,我们早早地就到屋头等起,与安装工的联络,早就通过微信搞定了。安装工姓杨,说带他的徒弟一起来。不久,有人笃笃地敲门。凤姐反应最灵敏,赶快开门。两个气宇轩昂的帅哥就站在门口,一个四十出头,身材高挑,面容俊朗,脸上留着不怎么浓密的胡茬,牙齿有被烟渍熏黑的痕迹,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人,但感觉有点粗糙,不用说,这位是师父;另一个,二十多岁,脸刮得干干净净,显得青春年少,身材就更高挑了,站在门口,像根木头杆子,高我一个头,当然,他就是徒弟。他们都穿了件暗绿色的工装,肩上搭了条背带,背带下挂的是一个宽且大的箱子,里面装的不晓得是啥子。进得屋来,我习惯性地问他们是哪儿的人。那师父说,我是资阳安岳的,徒弟是乐山犍为的。边说边打开箱子,里面有电动的圆盘锯、电锤、钉钉儿、锤锤儿、裁刀……应有尽有,简直像个百宝箱。
两个师傅把圆盘锯摆在屋子的中央,接上电,就开始用裁刀开那些纸箱子。他们一一地核对纸箱上的编号,然后把那些预制件,搬到相应的房间。年长者安装客厅的柜子,年幼者安装书房的柜子,互不相扰。没过多久,屋子里就回荡起了电钻打孔、圆盘锯锯木板的声音。那些尺寸要小调整的木板被锯开后,散发出刺眼、刺鼻的甲醛气味。我们帮不上忙,就去请管楼的清洁阿姨把屋里的空纸箱搬出房间。下午我有事,走了。到晚上六点,回到屋里的时候,那些家具还没安完,但是整个效果已经显现出来,只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
那位年长的师傅安好客厅柜子顶端异形的封口板,又去检查书房里安好的电竞柜,目光落在了背板上连接柜体与墙壁的锣钉上。他说,这锣钉安的位置不好,无法遮挡,如果安在上一层,今后放了书就可以遮住,看不见锣钉。锣钉下的红色胶圈太凸出,太打眼,看起来显得突兀。他马上拿来电钻将锣钉起出来,把红色的胶圈削平,再上好锣钉,这下锣钉平平整整地贴在背板上,好看多了。老实说,原来的样子,照我们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觉得很好。但有经验的师傅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所在,并立即做了整改,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我和凤姐对师傅精益求精,对客户负责的那股劲,大加赞赏,当然,进门时的那种粗糙感也不晓得到哪儿去了。
那师傅还说,年轻娃儿莫得经验,锣钉安装的位置不合理,有些挑剔的客户会索赔。当然,我们并不会索赔,反倒对他的认真细致心存敬意。他还把徒弟喊过来,指出了他工作的瑕疵。快七点了,所有的东西都安装完了,屋子里有了几分家的样子。但是,有两个柜子缺了一根顶端的封口板,约好下次送成品家具时,让人一起送来,他们再来补安。过了几天,下午快六点了,成品家具快安完的时候,两个师傅来了。他们认识安装成品家具的那对父子,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一进门,打了个招呼,那位师父就抱怨开了,说前几天,给一家人安定制家具,一天里,被那家主人投诉了两次!他心里愤愤不平。还说,十多年了,安了几千家人的柜子,连抱怨的人都莫得,更不要说投诉,还一天两次!我们很好奇,问他为什么被投诉呢?他说,安柜子的时候,把几块大的板材放在了地面上,地面铺的是实木地板,主人家说他不爱惜地板,就向公司里投诉了。我们问他,伤到地板没有呢?他说,啷个会伤得到地板噢?那些板材就平放在地板上,再说,如果会伤到地板,我们提前就会在地面上铺上棉毡子,至少,也要铺上一层纸板,免得惹麻烦。我安慰他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安了几千家的家具,才一家投诉你,应该说,你的服务质量大家是认可的,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是理解人的哈! 他说,话虽这样说,我还是生气。第一次向公司投诉,公司来短信提醒我,我看了看摆在地上的板材,心想,不该会伤到地板,就没理他。
没想到,没过好久,公司来电话提醒我,我被客户第二次投诉。我肺都气炸了,招呼徒弟娃儿,收拾工具走人,这家人的东西,我们安不了了,让他另请高明。我心想,这家伙的粗糙脾气上来了。那客户见他们要闪人,一下子也慌了,家里乱七八糟摆了一大摊,谁又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呢?赶紧给他们下矮桩(道歉,说好话),双方经过一番沟通,客户撤销了投诉,请求他们把东西安装完。最终,那师徒俩勉强同意了。他说,本来一天可以安完的,我就要让它两天才安完,我要先把另一家的安完了才安他的。我问他,投诉对你们有莫得啥子影响呢,比如说,工钱、奖励什么的?他说,我们虽说是厂里的安装工,但工钱基本上是按平方算,投诉虽然对工钱没啥影响,但会影响评先进,要罚款,还要遭通报,最重要的是,伤了我的面子,坏了我的名声,我就是觉得很不安逸!他还说,他这样子不体谅我们这些人,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我笑哈哈地问他,未必还有什么故事吗?他说,安完他的定制家具,他又让我帮忙安一个东西。其实,好多时候客户请我帮忙安个订单外的小东西,话说得好,我免费帮他安了就是。但他既然要投诉我,我当然不会帮他的忙,厂里定价一百八,我要收他三百六,要不就另请高明。后来我那些同事问我,为啥要加倍地收他的费,我告诉他们,其他人都收一百八,他,我就要收三百六。我们在屋里东一句,西一句地摆着龙门阵,也没有耽搁他做活路。就为安装两块异形的封口板,他进进出出了几次(为了不把锯末弄在屋头地板上,他把圆盘锯安在屋外过道上),用纸板取了墙顶处异形的图案,又用铅笔刻画在木板上,在圆盘锯上切削。两块封口板花了近一个小时,最后,与墙顶造型严丝合缝地扣上,涂上胶,然后,他开始仔细地审视他的作品,觉得满意了,才算完工。师徒俩收拾好工具,走了!临走的时候,客气地说,如有什么问题,联系我们来处理。两块封口板是家里家具安装的最后一笔,这一笔完成后,屋里就有了家的样子,我和凤姐都很开心。凤姐说,这师父,活路做不错,但脾气却有点燥辣呢!我想,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总希望被尊重,被理解,受了冤枉的气,燥辣点,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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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顽石(原名林彬),60年代末生于成都近郊狮子山,后工作于都江堰。大自然的学习者,爱好者。喜欢高山缭绕的云雾,大江奔涌的涛声,乡间农舍的炊烟,也喜欢听老者讲他们曾经的故事。常因大自然的壮美而留连,或因一段曾经的过往而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