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上四明：甬式家具的“旧梦”与“新生”

清嵌象牙黄杨木人物故事图红木花板（宁波博物院藏）。

冬意渐浓，新岁之际，宁波博物院跨年特展“莫奈之诗：从Chicago到三江口的东西方美学对话”正成为甬城文化圈的焦点。在这场跨越东西方的美学碰撞中，除两幅莫奈真迹之外，一件

清嵌象牙黄杨木人物故事图红木花板

尤为引人注目。

这件甬式家具，以象牙与黄杨木为嵌件，将山水之幽、花鸟之灵、人物之韵细细勾勒，做工精巧入微，配色清雅温润，尽显甬式木艺的细腻质感与深远意境。有观众在展柜前驻足良久，轻声对同伴说：“这让我想起外婆家的七弯床。”

而二十公里外的海曙区高桥镇，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刚刚挂上“2025年浙江省第二批乡村博物馆”的崭新标牌，为甬式木艺的传承与展示搭建起更广阔的平台。

甬式家具，这门镌刻在木头上的千年技艺，正站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上。如何让榫卯间的古老智慧焕发新生，成为甬式家具传承路上新的课题。

钩沉：木纹深处的时间之河

走进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序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榫卯构件。它们在空中轻轻旋转，阳光穿过时在地面投下变幻的光影。“这些基础的榫卯结构，是我们甬式家具的‘基因’。”讲解员的声音在展厅里回响，“而这份基因，可以追溯到河姆渡。”

1973年，余姚河姆渡遗址的考古发现震惊世界。在那些出土的干栏式建筑构件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中国迄今为止最早的榫卯——7000年前的先民，已经懂得在木头上凿出凹凸结构，让梁柱紧密咬合。

这种“凸为榫、凹为卯”的智慧，成为甬式家具最原始的记忆

。

时间之河继续流淌。唐宋时期，明州（宁波古称）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迎来了文化的交融与技艺的升华。

“明州工巧”

的美名随着商船帆影远播海外。作为明清时期中国传统家具四大流派（京作、苏作、广作、甬作）之一，甬式家具（又称宁式家具）在长期发展中逐渐形成风格独特的体系，走向成熟与完善。

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

甬式家具真正的辉煌在明清时期。

站在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天工甬作”展厅里，可以看到这种辉煌的实物见证——一张七弯床老物件静静地立在那里，前后八只脚，前脚雕成虎头，俗称“虎爪脚”，取辟邪之意；床前屏部分最为讲究，上百个小榫卯自下而上勾结，连绵不绝；三块红木板上镶嵌着人物故事、花鸟走兽，黑白相间，古朴典雅。

“这就是甬式家具‘四绝’的集中体现。”讲解员指向床的不同部位，“骨木镶嵌如作画，朱金木雕显富贵，‘一根藤’榫卯巧拼接，天然大漆添光泽。”

更令人称奇的是甬式家具中蕴含的文化密码。在“纹饰寓意民俗为魂”展区，一对古币双椅引人注目——椅背以古钱币纹装饰，象征“财源广进”；椅腿雕鲤鱼摆尾，暗含“跃龙门”之愿。而木材的选择更是暗藏玄机：

红木配榉木，谐音“中举”，寄托着对科举功名的向往；五种木材相合，寓意“五世其昌”。

一位甬上文化专家在《宁波老墙门》一书中，高度赞美甬式家具，“正如宁波菜中海鲜、河鲜喜用清蒸一样，自清代以来，甬式家具首要的特点是清料加工，即在家具表面不髹漆的情况下，运用线形、兜接等装饰手法，使家具呈现优美的形态，并体现材质精美和用料的优良”。

20世纪初，甬式家具产业化达到一个高潮。“城外和丰纱厂，城内红木工场”的民谚在宁波街头流传。1921年，宁波人张春祥、张泰和在湖北荆州开设木号，生产宁波床、红木桌椅——甬式家具的影响力，已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远播他乡。

新中国成立后，甬式家具的大规模制作归于沉寂。改革开放后，随着西式家具的进入，人们对家具的审美发生变化，甬式家具精细而繁复的制作工艺濒临失传。

直到2009年，“甬式家具制作技艺”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门古老技艺才重新回到公众视野。但名录上的名字，只是保护的开始，真正的传承之路，依然漫长而艰难。

修复：与时间赛跑的匠人

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最里侧的展厅，一组十六扇的屏风格外引人注目。这就是被誉为宁波工艺美术厂“活档案”的

“大型仕女十六连屏”

。

屏风前，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馆长、浙江省高级工艺美术师王海波正在给参观者讲解：“这是半个世纪前，我们宁波老工艺人的心血之作。”

这件骨木镶嵌珍品设计出自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郑洪生之手，图稿由仕女画家何月桂亲笔创作。画中仕女或执扇，或抚琴，或赏花，形态曼妙，栩栩如生；背景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布局错落有致。

20世纪70年代，它在宁波东港工艺厂诞生，后来历经浙东工艺厂、宁波工艺美术厂流转，最终来到王海波手上。

大型仕女十六连屏。

“木纹肌理间，藏着半个世纪前六百多位工艺美术同仁的刀锋记忆。”王海波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穿越到那个久远的年代。

然而半个世纪的流转让这件珍品伤痕累累。当王海波见到它时，漆面剥落，嵌件松动，有些地方的骨木镶嵌已经缺失，屏风结构也开始松动。

修复工程随即启动。作为项目主持者，王海波深知责任的重大：“

修复远比重新雕刻更难。你要理解当年匠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处细节。

”

他特意请来了几位宁波工艺美术厂退休的老师傅。这些七八十岁的老人，看到这件作品时眼眶湿润了——“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记忆啊。”

修复过程缓慢而艰辛。团队首先逐扇拆解屏风，编号记录每一块组件的位置。清理经年堆积的胶水和污渍时，需要用特制的竹签一点点剔除，力度稍大就可能损伤原本的漆面。对于脱落的漆面，老师傅们凭着记忆和经验，反复调试漆料，直到颜色、光泽与原始部分完全一致。

最困难的是骨木镶嵌的修复。缺失的部分需要重新雕刻镶嵌，但现代牛的骨骼密度、色泽与几十年前已有差异。团队试验了多种处理方法，最终采用传统的中药浸泡和自然氧化工艺，让新材料呈现出岁月沉淀的色泽。

王海波在创作中。

“修复不是做旧，而是让时光的痕迹得以延续。”王海波说。三百多个日夜后，十六连屏重焕光彩。当最后一块修复组件安装到位时，几位老师傅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的青春记忆，在这组屏风上获得了新生。

修复，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每一件得到修复的老物件，都是从时光手中抢回来的记忆。但更严峻的问题是：

如果只剩下修复，而没有新的创造，这门技艺还能走多远？

传承：断裂与重连的链条

甬式家具对做工的讲究用心程度，往往胜过在用材上的选择。千工甬式家具博物馆有一块从七弯床上脱卸下来的床板，板上用墨书记载着这张床的“身世”：完工于“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岁南吕月”，即1906年农历八月。

更珍贵的是板上记载的工料明细：木匠李财皮80工，雕花镶嵌匠邬金生85工，漆匠董文孝40工，三人合计205工。工钱总计大洋33元，饭钱20.5元，合计53.5元。而购买材料包括油漆、配件等的费用仅18.7元。

“工钱远超过材料费。”一位制作甬式家具的宁波工艺美术大师指出，“

这就是甬式家具的特点——功夫在‘工’而不在‘料’。

”

然而这份对“工”的极致追求，在当代却成了传承的最大障碍。

王海波掰着手指算了一笔账：一个零基础的学徒，要掌握甬式家具的基本技艺，至少需要三年；而要达到独立设计、制作的水平，没有十年时间不行。漫长的学艺周期，枯燥的重复训练，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格格不入。

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

“现在的年轻人，有多少愿意花十年时间学一门手艺？”王海波苦笑。他的作坊里，最年轻的徒弟也已经三十多岁。

而在整个宁波，能够完整掌握甬式家具制作技艺的匠人，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

市场需求的变化更是雪上加霜。随着居住空间的缩小和生活方式的改变，传统甬式家具的实用场景日益缩减。那些需要占据整个墙面的“七弯床”、雕刻繁复的“千工床”，已经很难融入现代家居环境。

传承的链条，出现了多处断裂的危险。然而，危机中也孕育着转机。

新生：当代手艺人的多元实践

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入选省级乡村博物馆名单，看似只是一个荣誉，实则代表着一种全新的传承思路。

“我们不想做一个冷冰冰的陈列馆。”王海波说，“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活态的传承平台。

”

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的三大展陈篇章构成了立体化的叙事体系：“天工甬作”追溯历史，“匠道甬恒”聚焦当代，“薪火甬传”展望未来。这种策展思路打破了传统博物馆线性叙事的模式，让观众在时空交错中理解这门技艺的演变。

在“薪火甬传”展厅，最引人注目的是互动体验区。这里划分为“观其材”“用其器”“传其法”三个板块。

“观其材”区域陈列着沉香、花梨、紫檀等多种木材标本，参观者可以触摸纹理、嗅闻木香。一个小女孩在父亲的指导下，将不同木材按重量排序，惊呼：“原来木头也有这么多种！”

“用其器”区域摆放着墨斗、刨子、凿子等传统工具。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几位中学生尝试用墨斗画线，第一次体验到了“斧劈乾坤，刨平岁月”的匠人日常。

“传其法”区域则更加现代化。电子屏上，参观者可以设计自己的纹样图案；工作台上，迷你榫卯模型让年轻人通过拼装理解其中的力学原理。一位大学生花了一个小时，终于将一组“一根藤”榫卯拼接完成，兴奋地拍照发朋友圈：“解锁古代黑科技！”

为让传统技艺真正可感、可学、可传承，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还打造了多元化的活化传承平台。一方面，组织编撰详实的工法图谱，将濒临失传的技艺整理成册，为传承留存珍贵的文字与图像资料。另一方面，积极推动非遗课程进校园，与院校深度合作，系统教授骨木镶嵌、榫卯工艺，并启动青年匠人培养计划，不断为行业输送新鲜血液。

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也是连接地方文化记忆的重要纽带。馆内展示着与老宁波生活息息相关的甬式家具，唤醒人们对家乡的情感共鸣。同时，艺术馆吸引着四方游客前来参观，既为当地发展注入新的活力，也推动甬式木艺的广泛传播。

在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匠道甬恒”展厅，

王海波的作品《高桥览胜》木雕长卷占据了一整面墙。

这件长4.6米的巨制历时五年完成，以1100多工时的精雕细刻，让11座古桥、800余间屋舍在缅甸柚木上重获新生。

《高桥览胜》。

走近细看，细节令人震撼：24艘北宋货船穿行于高桥庙下，船工肌肉的紧绷感通过0.3毫米的柚木透雕薄片精准呈现，连摇橹激起的浪花都纤毫毕现。左侧长乐桥头的迎亲队伍，轿帘流苏仿佛能随风轻摆——这得益于南宋千工床的活页榫卯技艺的巧妙运用。

最奇妙的是光影设计。当晨曦透过天窗洒落时，这些超薄木片会在地面投射出现代高桥新城的剪影，让古桥与当代建筑在光影中对话。这件作品成为连接历史记忆与当代精神的文化载体。

王海波透露，2026年宁波四明木作艺术馆将迎来一件新作品——大型木雕长卷《梁祝十八景》。这件作品采用紫光檀与黄花梨双色镶嵌，以“蝶穿双桥”的意象，再现梁祝化蝶的经典传说与当代高桥的浪漫叙事。

在材料运用上，当代手艺人也进行了大胆尝试。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得主吴圣东创作的《梅兰竹菊》四条屏，悬挂在东钱湖西岸的宁波国际会议中心。他选用花梨木、大叶紫檀、榉木、黄杨木、花枝五种木材，通过巧妙的组合和镶嵌，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感。点缀其间的吉子采用“千年难长黄杨木”雕刻，方寸之间融合古今，将木雕艺术和江南人的细腻心思发挥到了极致。

更值得关注的是设计理念和观念的革新。传统甬式家具多为“重器”，体形庞大、装饰繁复。而当代设计开始考虑现代居住空间和生活方式的变化，推出了一系列体量适中、功能多元的作品。

“我们打破了‘传内不传外’的老规矩。”王海波说，“手艺是民族的，不是个人的。只有开放传承，才能让技艺真正活下去。”

王海波和他的弟子们在这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其中一件名为“和谐”的木雕作品，将弹孔化为“莲心与鱼”的图案，寓意化创伤为和美，在年轻人中引起共鸣。另一件融合了现代极简主义风格的茶桌，保留了传统榫卯结构，但简化了装饰纹样，更适合都市公寓使用。

多元化发展路径的探索，为甬式家具的未来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从河姆渡的榫卯，到明清的“四绝”融汇；从百年前“红木工场”的盛况，到当代匠人的创新实践；从特展里的文物珍品，到专题博物馆的创建……甬式家具的千年故事，是一部刻在木头上的宁波史。

宁波人形象的说法，是把家具叫做“屋肚肠”，老墙门里“屋肚肠”的光影已经远去，但木头上的记忆仍在延续。当一代代匠人将生命刻入木纹，当年轻的手指触摸古老的榫卯，当传统的智慧遇见当代的创造——甬式家具的“旧梦”与“新生”，就在这交汇中找到了平衡。

记者 黄银凤 见习记者 冯姝涵

编辑 季海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