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都市的候鸟与工匠(4)——管楼大姐「巴蜀专栏·2026」
发布时间:2026-01-17 09:33 浏览量:2
我们那个小区,好像每栋楼都有一位专职的清洁工,至少每个单元就有一位,负责整个楼栋公共区域的清洁卫生。我们就叫她们管楼大姐吧。我那个房子做“开荒清洁”那天,两个请来的家政大姐在屋里忙活的时候,凤姐叫我去找管楼大姐借一把梯子来。我从二十二层下到底楼,在单元门口刚好就碰到了那位管楼大姐。那位大姐看起来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工号,两臂戴着袖套,收拾得干净整洁。
我说要借梯子,她爽快地答应了,然后用手捂着半边嘴,悄悄地问我,你们请人来做清洁,好多钱呢?我说,六百块。她睁大了眼睛说,弄(那么)贵,如果我们来做的话,两百块就够了!我大为惊诧,心想,这价差也太大了嘛,但是请来的人已经在做了,总不可能让她们停下来,换人。但心里有点怪凤姐,事先没有打探清楚,身边就有人可以以便宜得多的价格做下来,却没发现。我还是好奇地问,你们也可以做,那你们啥时候做呢?她悄声地说,我们天天都在这里,每天抽点时间就做了。我说,那以后,我们家要做清洁就可以找你啰?她说,啷子要不得?我们可加个微信,有事你微我就是!我说,不着急,到时候再说吧,然后就跟她取梯子去了。取完梯子,我转身刚要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衣袖,煞有介事地说,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千万冒(莫要)跟那两个做清洁的人说,也冒跟其他人说。
我点头答应,表示要保守这个小秘密。那天,清洁做完了,也没再去找那位管楼大姐,只是按她的要求,把梯子放在楼梯井的门背后。过了几天,定制家具的材料送来了,五十多个纸箱子,堆了满满一屋子。我下楼去买了个东西,回到屋里的时候,凤姐对我说,刚才管楼的大姐来过了,问这些纸箱子咋个处理,我跟他说还没想好。她还说,那位大姐是自贡富顺的,跟娃儿一起住在小区头,今年都六十二岁了,孙儿大了,不用她操心,她就在小区的物管那里,谋了个做清洁的活路,既可以照顾到家,又可以挣点养老钱,给娃娃们减轻点负担。我斜眼看了下凤姐,问她,你想咋个处理呢?她说,现在纸板卖六角五一斤,那么多,要卖好多钱哟,送人还是有点舍不得。我心里一阵好笑,平常那么手散的凤姐,居然会为纸箱子归属而犹豫,就算了一笔账给她听:看到那么大一堆纸箱,论重量不过百斤,换成钱不到七十块。况且,纸箱不踩称,但堆头大,要弄出门都不晓得要跑好多趟,更不要说还没有运输工具,甚至拉到哪儿去卖都不晓得。
这账一算,凤姐明白了,当即表态,把这些纸板都送给管楼的大姐,说,二天要长住,给管楼的大姐搞好关系也是很重要的,有个啥子事情,也可以请她帮帮忙。我完全赞同凤姐的深远考虑,说,最重要的是眼下这一屋子的纸箱子,有人免费帮我们弄出去,说不定还可以请她免费把屋头的卫生打扫一下。那天,定制家具的安装师傅来了,把屋头的纸箱子拆了,一大堆,堆在屋子的中央,既有碍观瞻,也影响安装师傅们做活路。我对凤姐说,你给那位管楼大姐打电话,叫她把这些纸板搬出去。凤姐拿起电话,联系了管楼的大姐。没过多久,那位管楼大姐来,手里带着绳子和切刀。我对她说,大姐,我们把这些纸板送给你,但是,我们莫得做清洁的工具,等家具安装完了,你要帮我们把地面上的清洁做一下哈!她爽朗地答道,那是当然的,你放心嘛,我要帮你们做的。说完,把那些空出来的纸箱折叠起来,大块的用切刀切小,再用绳子捆起来,一捆一捆的搬到屋外,搬了不知道多少趟。
我和凤姐关注的是室内家具的安装,至于管楼大姐怎样把纸板弄下楼,又存放在什么地方,我们都没在意。只知道没过多久,我们出门的时候,门口的纸板已经搬走了,过道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下午有事出去一趟,等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那位管楼的大姐正在用扫帚、撮箕清扫室内地面上的绑扎带,而定制家具的安装正在收尾,但还要花些时间。管楼大姐说,娃娃们要回来了,我锅头还煮起饭的,剩到的这些你们就搁到这里,我明天来打扫,要得不?凤姐说,没事,你把大块的收拾了就行,地面上的灰尘我们来处理,你回去吧。管楼大姐这才离开。等定制家具安完,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把家具上的灰尘抹了,地面也清扫了,这样看着,心里舒服,当然不会等第二天,让那位大姐来清扫。又过了几天,成品家具送来了,又是用纸箱子包装的,凤姐再打电话让管楼大姐来收纸板,她当然很高兴!进门,凤姐就问她,那天的纸板卖了好多钱?她说,没得好多,才四十六块钱。但那神情却是很快乐的。我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凤姐,她也开心,或许是觉得做了一笔划得着的买卖。那天,管楼大姐来了好多趟,分多次,把那些纸板弄出去。其间,我问她,这些纸板那么大一堆,你们堆放在哪里呢,你们的主管不会说你吗?她说,她啷子会说我,维护楼栋的清洁本来就是我的活路,也包括清理这些纸板。
这些纸板收集起来后,把它们堆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当晚、或第二天一早就弄出去处理了,要不然主管才真的要骂呢!凤姐说,你还安逸呢,住在小区头,拿一份工资,既可以做家务,还可以接点私活,挣点外水,几头都顾到了。那位大家笑了笑,孙儿读高中了,我又不会打牌,找点事情来做,人还觉得新鲜(精神)些。我忍不住地问她,你这样子搞得赢啊?她却说,啷子搞不赢,中午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屋头的老头子在对门小区当保安,只需要煮我自己的饭;晚上,外头的活路做完了,我就有时间做一家人的饭了。
听她这样一说,我心里佩服得了不得,这也是一种生活啊!几年前,好像国家出了个政策,鼓励大学里的教师,医院头的医生,可以利用自己的时间,走出学校,走出医院,去开辟第二“战线”,把自己能量都发挥出来,利国利民利己。今天,这位管楼大姐端了物管的碗,利用自己的便利条件,接小区内家庭保洁,收纸板,挣外水,其底层逻辑与那些教师和医生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她不需要高精尖的技术,只需要愿意付出自己的时间,只需要自己的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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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顽石(原名林彬),60年代末生于成都近郊狮子山,后工作于都江堰。大自然的学习者,爱好者。喜欢高山缭绕的云雾,大江奔涌的涛声,乡间农舍的炊烟,也喜欢听老者讲他们曾经的故事。常因大自然的壮美而留连,或因一段曾经的过往而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