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顾家捡回柔弱姑娘嫁顾大郎,无人羡,她却独闯宫城!
发布时间:2025-12-15 01:36 浏览量:7
杏花村最穷的顾家捡回个姑娘,她以身相许嫁给顾大郎,村里无人羡慕,皆因她柔弱不堪,哪料她竟能单枪匹马杀进宫城!【完结】
杏花村最穷的顾家,捡回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为了报恩,竟以身相许,嫁给了家徒四壁的顾大郎。
村里人却无人羡慕,反倒等着看笑话。
只因那小媳妇儿看着风一吹就倒,柔弱得根本不能自理。
大家都说,顾家多了张嘴,怕是要穷得揭不开锅了。
可谁承想,自从娶了这妻,顾家非但没垮,反而日子越过越红火,顾大郎更是一举高中状元!
然而好景不长,传闻公主看上了状元郎,金口玉言逼他休妻。
就在所有人以为顾家娘子要遭殃时,消息传来:
顾大郎那个据说“柔弱不能自理”的娘子,竟然单枪匹马,杀穿了宫城!
春寒料峭,寒意如钝刀子割肉,我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泡了一整夜,竟奇迹般地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醒来时,身子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像截枯木般趴在水岸边,眼皮沉重得又要合上。
“姑娘?醒醒,醒一醒。”
意识朦胧间,我感觉有人在往我身上盖土。
这是……有人替我收尸了?
“多谢……”我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心中竟有一丝解脱,“裹席埋骨之恩,来世……再报。”
动作忽然停了。
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水里太寒,我先把你拖上岸,用土掩着暂且挡挡风。你且宽心,我二弟已经跑回家取衣裳去了。”
我眉头微蹙,强撑着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蹲在我面前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姿清瘦却挺拔,一支木簪随意挽着发髻,那张脸生得极为俊艳,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
为了给我取暖,他正试探着用温热的掌心贴上我冰凉的脸颊。
我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是……要救我?”
“不然呢?”少年见我醒了,便抓起一捧干土,将我露在外面的脖颈也细细掩好,理所当然道,“人活一世,都是求生的,哪有求死的道理?”
我有些恍惚,轻声问:“你知道我是何人吗?”
他摇摇头,目光清澈:“不知。”
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我低喃:“这世间,我在乎的人都死绝了。”
少年手上的动作一顿,剑眉微微蹙起,盯着我的眼睛:“所以,你也想跟着死?”
我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死灰:“倒也不是非死不可。只是觉得……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格外认真:“或许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人,但是,还有在乎你的人。”
在乎我的人?
我愣住了,下意识问道:“谁?”
“我。”
他指了指自己,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哄人:“我希望你活着。”
我看着他,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良久,他轻声道:“活着。去过你还没有经历过的,另一番人生。”
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公子,你方才救我上来……是不是把我看光了?”
“啊?”
话题转得太快,少年显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下一瞬,那张原本苍白的俊脸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两坨绯红。
我故作遗憾地轻叹一声:“哎,看来你是真的把我看光了!”
“姑娘!你这一身白衣全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我抱你上岸,难免……”少年急得有些结巴。
我不依不饶,盯着他的眼睛:“你就说,是不是看光了?”
少年一脸的哭笑不得,无奈道:“姑娘,你得讲道理啊,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
“是,你是恩人。”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狡黠,“奈何小女子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姑娘,我救你并非图你报答……”
我索性闭上眼,把头往土里一埋,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活了”的架势:“既如此,就请公子离开吧!这里山清水秀,风水不错,我死在这里也挺好的。”
“姑娘……”
耳边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带着几分纵容:“你属狗皮膏药的吗?”
我睁开眼,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而且,还是那种会挑人黏的狗皮膏药。
“我叫顾远舟,一叶扁舟的舟。这是我二弟,顾深,深浅的深。”
换上了顾深气喘吁吁跑回家取来的旧衣裳,我顺理成章地趴到了顾远舟的背上。
少年的背脊单薄清瘦,甚至有些硌人。
我有些担心会将他压垮,可没想到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力气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姑娘,怎么称呼你?”
“宋武娣。”我受了寒,嗓子像是吞了炭,沙哑含糊。
也不知道这偏远之地,会不会有人听过我的名号。
“无敌?”一旁的顾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是天下无敌的那个无敌吗?”
我微微抬眸,瞥了他一眼。
顾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抱歉抱歉,我乱猜的……”
我却勾起嘴角,笑道:“你说得对。就是天下无敌的无敌!”
“真的吗?这名字够嚣张啊!”顾深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顾远舟背着我穿过村道,路过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树时,几个闲坐嗑瓜子的村民瞧见了,纷纷伸长了脖子望过来。
“哟,远舟啊,怎么背着个人?”
顾远舟抿着唇,没有搭话,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
一旁的顾深也目光闪烁,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是谁啊?”
“瞧着是个姑娘?”
兄弟俩闷头赶路,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轻哼一声,在他耳边低语:“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顾深尴尬地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
我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这有何难?就说是你哥捡回来的媳妇,你未来的嫂子啊!”
顾深猛地停下脚步,瞪圆了眼睛看向顾远舟:“哥,真的吗?”
“阿深,别听风就是雨……”顾远舟无奈唤道。
“真的!”我抢在他前面,斩钉截铁地答道。
榕树下那些人见兄弟二人不答话,好奇心更重了,有几个婶子甚至端着瓜子凑上来,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此时,顾深得了我的“准话”,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不再畏缩。
他扬起下巴,喜滋滋地冲着众人大声回道:“这是我哥捡来的……小媳妇儿!”
“什么?小媳妇儿?”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面面相觑,随即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消息,纷纷作鸟兽散,跑得飞快。
我有些纳闷:“他们跑什么?”
顾深撇撇嘴,嫌弃道:“嗐,他们这些大嘴巴,这是急着去四处宣扬这个最新八卦呢。”
四间有些漏风的瓦房,围着一个简陋的小院子。
这就是顾家。
看着这“家徒四壁”的真实写照,我忍不住好奇道:“你们这么穷,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顾远舟将我放下,微垂着眸子,语气变得冷淡疏离:“你在我家吃顿饭,待身子暖和了便回去吧,免得你家人担忧。”
“我没家,家人都死了。”
我跟着他走进昏暗的屋内,目光坚定:“但是我要嫁给你,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顾远舟转过身,神色严肃地看着我:“无敌姑娘,莫要拿人生大事开玩笑!”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你也说了是人生大事,我又岂会开玩笑?你若是不信,可让家中长辈出来为我们作证。”
“哥,我去找阿姐!”顾深这小子机灵,还没等顾远舟开口,转身撒丫子就往外跑。
“阿深!”顾远舟想要阻止,人却早就没影了。
屋里只剩我们两人。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顾远舟,试探着问:“你们……也没有爹娘了吗?”
他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哦,原来跟我一样。
都是苦命的小苦瓜。
不多久,一个貌美少妇跟着顾深匆匆赶了回来。
“这是我阿姐。”顾深介绍道。
“无敌姑娘,我叫顾香。”
顾香生得丰腴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愁绪。五年前,她嫁给了杏花村村长的儿子,靠着夫家那点微薄的帮衬,硬是拉拔大了两个幼弟。
如今,顾香二十岁,顾远舟十七,顾深才十二。
顾香拉着我的手,细细问起我的身世。
“我年方十六,家住京都郊外的乡村。一年前家中遭了难,亲人都已故去。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
我半真半假地编了个故事。
原想轻生是真,被顾远舟救起也是真。
生死之间,不过一念之差。
既然活下来了,也许我真能活出另一番人生境遇。
“我是真心想和顾远舟在一起。”
“我们家穷苦,料想你也没什么图谋骗我们。”顾香看着我坦荡的眼神,叹了口气,表示信任。
“几年前,爹娘去镇上卖货,回来途中不幸命丧山匪之手。”
顾香抹了抹眼角,说如今的顾家是杏花村最穷的人家。
我若嫁给顾远舟,既没有三媒六聘的成亲大礼,更没有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
“如此委屈贫苦,你还愿意嫁给他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是,我嫁。”
顾远舟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此时突然开口:“你就不怕我们家这么穷,会饿死你?”
我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笑盈盈地反问:“家里现在靠什么谋生?”
顾远舟抿唇不语。
顾深却抢着回答,一脸真诚:“我跟李师父学过几天武功,会打猎!我哥去年考中了秀才,书画极好,能去镇上卖些钱。嫂子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让你饿死的!”
“那太好了!”我双手一拍,高兴道,“以后我就负责貌美如花,顾远舟负责赚钱养家。”
顾香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着问:“远舟,你怎么说?”
顾远舟微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沉:“随她吧。”
顾香会意,掩唇低笑:“那便是答应了。”
“顾远舟,那我们明天就成亲吧!”
屋里三人齐齐一愣。
“这么快?”
“快吗?”我眨眨眼。
顾香看向顾远舟:“你觉得呢?”
“随她吧……”
他语气依旧冷淡,似是毫不在意。可我分明瞧见,他那原本白皙的耳朵尖,已悄然红透了。
杏花村最穷的顾家,顾大郎要娶妻了!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十里八乡。
“娶的谁啊?”
“据说是昨日顾大郎在河边捡回来的一个外地姑娘,长得倒是挺美。”
“听说连喜服都没有,穿的是顾香当年嫁人时的旧衣裳。”
“唉,没办法,顾家穷啊,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
成亲那日,不少人跑去顾家围观。
不求能喝上一杯寡淡的喜酒,但求一睹新娘子真容。
虽然顾家贫困潦倒,但是顾远舟英俊博学,是村里唯一的秀才。
这十里八乡想嫁他的姑娘其实不少。
奈何顾远舟眼光高,谁都看不上。
为此,他招来不少冷嘲热讽,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几日后,村口的大榕树下,秋忙刚过,正是闲得发慌的村民们嚼舌根的好时候。
“顾家那个小媳妇儿,长得确实那叫一个标致。”
“好看顶什么用?我听说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柔弱得根本不能自理啊!”
“是吗?那顾家怕是要越来越穷咯!”
原本娶不到娘子的光棍汉们,突然心里平衡了,也不羡慕顾远舟了。
那些对顾远舟求而不得的小娘子们,更是酸溜溜地讥讽:
“顾大郎自恃有才,长相俊美,往日连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现在怎么着?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孤女!”
“听说他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娘子,还扬言只负责貌美如花,让顾大郎负责赚钱养家呢。”
“呸,活该他们顾家穷一辈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路过,听不下去了,敲了敲地面:“顾远舟没娶你们,你们不也嫁人了吗?积点口德吧。”
几个大汉哄笑道:
“李叔,话不能这么说。对啊,你们酸什么呢?怪只怪你们确实没有那个宋无敌好看。”
“没准儿顾远舟就好这口,喜欢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柔弱美人呢!”
那些妇人哪里肯服气。
听到“无敌”二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她叫无敌?无敌柔弱不能自理吗?”
“咱们是庄稼人,娶个那样的祖宗回去供着,可不就是只能穷死?”
“就是啊,娶妻只看美貌,肤浅!活该穷死他!”
“嘘,别说了,人来了……”
众人正说得起劲儿,忽见我和顾深走了过来,连忙住了嘴。
不过,那些刺耳的话,我们都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白发老者看着顾深背着弓箭,笑着打圆场:“阿深,这是要去打猎啊?”
顾深礼貌回道:“是的,李爷爷。”
他低声告诉我,这是姐夫的爷爷,平日里还算照顾他们。
其他人却没这么好心,阴阳怪气地问道:
“顾深,去打猎怎么还带着你嫂子呢?”
“无敌也去山里吗?哎哟,瞧你这瘦弱的小身板,可别去了连累你二叔背你回来啊!”
“你们真会说笑,顾二郎打到过猎物吗?哦不对,他前阵子好像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打到过一只山鸡的,哈哈哈……”
他们全然不管顾深的窘迫,肆意宣泄着莫名的恶意。
也是。
当你没钱没势时,谁会在乎会不会得罪你?你的尊严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嫂子,你别听他们胡说……”明明自己难堪得脸都红了,顾深却还不忘顾及我的感受。
生怕我会生气。
然而,我转头看向那些村民,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多谢大家这么关心我们。但是,你们可千万别太羡慕我们啊,日子长着呢!”
众人一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嫂子,咱们走吧。”顾深怕惹麻烦,连忙拉着我离开。
我冲众人挥一挥手,笑得意味深长:“各位,回头见啊!”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这宋无敌的话是什么意思?”
“怕不是脑子也有毛病吧?”
进了深山,顾深熟练地放好捕猎器,开始伐木制箭。
他抹了把汗,体贴道:“嫂子,你找个凉快的地方歇着就行。”
今儿早上,顾深说要带我出来熟悉一下四周环境。
在家里闷了几日,我也确实想出来透透气。
顾远舟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累着我。
看来这哥俩是谁都没指望我这个“柔弱女子”能帮上什么忙。
“好的,二叔。”
我十分配合地挑了个树荫,懒洋洋地靠着。
顾深忙完便一头钻进林子里去射猎了。
大半日过去,他提溜着一只灰兔回来,高兴得眉飞色舞。
“嫂子!今晚做兔肉给你吃,我哥的厨艺……”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嗓门陡然拔高:“嫂子!这……这些猎物哪来的?”
顾深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棵大树下,指着地上的一堆东西,目瞪口呆。
我慢悠悠地从树上爬下来,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辜地摇摇头:“我刚才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啊。大概是……它们集体发疯,自己撞死在这棵树下了吧!”
顾深瞪大眼睛,一副“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几个橘子”的难以置信。
他冲上去挨个查看。
三只色彩斑斓的野鸡,两只肥硕的大灰兔,竟还有一头百来斤的小野猪。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也没有流血,却都已经断了气,静静地躺在那里。
“还热乎着,刚死没多久。”
顾深喃喃自语,怀疑人生。
我走过去,理直气壮道:“死在我们面前,那就是老天爷赏的,就是我们的!”
顾深转念一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对!是我们的,都搬回去!”
我挽起袖子:“我帮你……”
“不用不用!嫂子你歇着,这些体力活你干不动。”顾深连忙像护犊子一样拦住我,生怕累坏了我这娇滴滴的身子骨。
他手脚麻利地削竹编筐,又伐木做了根扁担。
最后,将猎物分门别类装入竹筐,挑起扁担,步履生风地往回走。
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依然坐着那些长舌妇。
于是,当天傍晚,杏花村传来了最新的惊人消息:
“不得了啦!顾二郎今日是开了天眼了,竟然打到了两大筐猎物!连野猪都有!”
隔壁村李家沟有一户人家专门收猎物。
顾远舟特意借了姐夫家的驴车,带着顾深连夜去把猎物卖了。
“顺利吗?”
听到车轮声,我早早地在门口提灯迎接。
“当然顺利!嫂子你是不知道,就凭我哥那张巧嘴……”顾深兴奋得手舞足蹈,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顾远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先进屋。
“嫂子,让我哥亲自向你汇报战果!”顾深嘿嘿一笑,扛着那只留下的兔子溜进了厨房。
我笑着看向顾远舟。
夜色下,他眸子幽邃如潭,眉宇间却泛着难得的柔和:“这么开心?”
我仰头看着他,笑眯眯道:“能不开心吗?今日二叔打到这么多猎物,咱们有钱赚,晚上还有肉吃!”
顾远舟嘴角轻勾,似是被我的情绪感染:“你还挺容易满足。”
“愁也一天,乐也一天,那我还是乐呵着过吧。”
“顾深回来的路上一直念叨,说今日的收获全是托了你的福。说你福气满满,是你给家里带来的好运。”
“是吗?”
福气满满?
我不由得自嘲一笑。
可是,我明明就是一个灾星啊……
“走吧,今晚做兔肉给你吃。”顾远舟自然地牵过我的手,往屋内走去。
他看着清瘦文弱,手掌心却那般宽厚温暖,干燥而有力。
杏花村依山傍水,每户人家都在院子里挖有一口水井。
此时,顾家两兄弟分工明确,一人在井边打水杀兔子,一人在厨房生火做饭。
“顾远舟。”
我倚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
“嗯?”
顾远舟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
“什么?”他添柴的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来,火光映照着他俊朗的侧脸。
我有些羞愧地抠着门框:“你们不在家,我连饭都不会做,只能干等着。”
顾远舟眉梢微挑:“然后呢?”
“你娶了我,我好像什么忙也帮不上,也没什么用,你会不会感到很失望?”
“那倒没有。”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成亲前,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
“哈?说得也是。”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叫什么?
一个敢说,一个真敢信?
“只要你不嫌弃跟着我粗茶淡饭,日子清贫就好。还有……”
顾远舟忽然站起身,脸色变得格外严肃:“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你现在已经有相公,有新的家人了,可别再有轻生的念头。”
他注视着我,目光深沉:“活着,好好活着。这应该也是你死去的家人所希望的。”
“嗯。”
鼻尖有些发酸,我重重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最后一抹残阳落下,暮色温柔地笼罩着厨房里的少年。
他时而蹲下添柴控火,时而站起翻炒菜肴。
那认真忙碌的背影,平添了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人间烟火气,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勾人饥肠辘辘的肉香,藏在晚风里,一丝丝地沁入鼻中。
今日难得奢侈一回,蒸了一锅白米饭。
按顾深的话说,只有香喷喷的白米饭,才能配得上这神仙般的“舟牌”兔子肉。
我摆好碗筷,殷勤地盛饭。
饭热菜香,一家人围坐灯下。
“嫂子,快尝尝!”顾深迫不及待地催促。
顾远舟夹起一块最肥嫩的兔肉,轻轻放到我碗里。
“太香了!”我咬了一口,肉质鲜嫩,酱香浓郁,忍不住直夸好吃。
“喜欢吃就多吃些。”顾远舟眉眼舒展,又给我夹了一块。
“这是什么菜的叶子?味道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我指着那绿色的配菜。
顾深抢答:“嫂子,这是紫苏叶,去腥提鲜最好了。”
“原来是紫苏,难怪把我香迷糊了。”我吃一块肉,就夸一句好吃,嘴甜得不行。
“我就说我哥做的兔子肉味道是一绝的!”在我的一声声夸赞之中,顾深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点头附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相公的厨艺确实惊绝,堪比皇宫里的御厨!”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顾深一怔,筷子停在半空:“御厨?”
顾远舟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我:“你怎么知道御厨做得是什么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
狠狠吞了一口口水,我脑子飞快转动,缓缓道:“实不相瞒,我……我以前饿急了,潜入宫中做过贼,偷吃过一次剩下的兔肉。我的意思是,相公做的兔肉,比那御厨做的还好吃!”
顾深恍然大悟,随即一脸好奇地凑过来:“嫂子,原来你以前是做贼的啊?厉害啊,连皇宫都敢偷!”
“……”
你这理解能力,我给你打满分!
顾远舟垂眸,沉默着没说话,气氛有些凝重。
我有些不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相公,你怎么不说话?”
顾远舟瞪了我一眼,没好气道:“说什么?要不要我夸你一下?夸你会偷东西?夸你胆大包天运气好,没有被抓起来砍头?”
我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不说这个了,吃饭吧,吃肉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饭之后,顾远舟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旧荷包。
“这是?”我有些不解。
他神色淡然:“家里的钱。”
我有些诧异。
这是要将全部身家都交给我保管?
顾家有多穷我是知道的。
打开一看,荷包里多数是今日卖猎物换来的碎银和铜板,加起来也不过一两多银子。
可是,这毕竟是顾家的全部“家底”,他们就不怕我揣着钱连夜跑路吗?
顾远舟见我没收,轻轻推了一下还在啃骨头的顾深。
顾深连忙擦擦嘴,一本正经道:“嫂子,长嫂如母,我年幼尚未成家,你现在就是咱们家唯一的女主人,当然得你管钱掌家。这是规矩!”
顾远舟看着我,语气认真得近乎承诺:“虽然现在很少,但是我们会继续努力赚钱养家,养你。以后,你莫要再去做贼了,也不必去羡慕旁人。”
“……”
我该怎么解释,我真的没有做过贼呢?
“无敌。”顾远舟见我不语,以为我还在介怀,便握住我的手,语气尽量温柔,“我不在乎你曾经是谁,做过什么,我只知道你如今是我的妻子。”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眼眶微热。
我对他们有所隐瞒,甚至满嘴谎话,他们却对我付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包容。
“嗯。”
我收起荷包,突然有些释怀。
我曾经是谁,重要吗?
我不是罪人。
我清清白白。
我配得上这样好的顾远舟。
今日,留了一只兔子家里吃,送了一只给姐夫家答谢,剩下的都卖了。
猎物活着最值钱,死的价格就要减半。
总共卖得一两二钱银子。
虽然钱不多,但是看着这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希望,我们都很开心。
翌日清晨。
我还是坚持跟顾深进了山。
忙活了半天,他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追到一只落单的山鸡。
瞧着他有些沮丧地坐在石头上,我走过去安慰道:“二叔,你捉到活的山鸡,胜过打到三只死的。把它圈养起来,让它每天下蛋,我们以后天天还能有鸡蛋吃,这是长远之计。”
顾深打开水壶猛灌了几口水。
好一会儿,他放下水壶,低声问道:“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害怕村民会拿我跟昨日相比?害怕他们冷嘲热讽?”
我眸子微沉,没有说话。
顾深摇摇头,苦笑道:“不是的。昨日的猎物,今早有人问起,我已经照实说了,是我走了狗屎运,碰到的死猎。我沮丧的只是……我想努力,想变厉害,想撑起这个家,却发现自己还是很笨……”
我蹲在他身旁,正色道:“你不笨。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你心地善良,头脑清晰,四肢发达,吃苦耐劳,你一点儿都不笨。”
顾深闻言,有些害羞地挠挠头:“可是……”
“可是你没有遇到一个好师父,教你真正的习武之道。”
他以前提起过的那个李师父,不过是个村头的混子,后来开了个木匠铺。
顾深去给他当学徒,是想跟他习武。
结果那人只是把他当免费劳动力使唤,根本没教过一招半式。这事儿我是听顾香说的。
顾深轻叹一声,眼圈微红:“嫂子,实在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因为我吹过牛,说我可以打猎,我哥可以卖字画,承诺不会饿着你。然而,往后的日子可能还是很贫苦,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那就不必说对不起。因为你确实会打猎,你哥也确实是才子。”
顾远舟房中的画作我偷偷翻看过。
虽然比起当朝第一画师岳寅,还差几分阅历带来的深意,但是笔触灵动,假以时日磨炼一番,若再有身份加持,必可扬名天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有一日,你哥会名扬天下,你也会成为顶天立地的高手。”
这不全是安慰他。
我是习武之人。
最知习武之人除了看领悟力,还得看筋骨。
顾深骨骼清奇,的确是块练武的好苗子。
“真的吗?”顾深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两簇小火苗。
我笃定地点头。
“人生就是如此,拨开云雾,终见彩虹。”
顾深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提着弓箭继续去打猎,满山奔寻。
他就好像一下子又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
我问他:“如果你今日就只捉到一只山鸡,回去大家嘲笑你,那你怎么办?”
他回过头,笑得灿烂,爽朗坦荡:“那我就再跟他们说一次,昨日真是我们走运。想要不被嘲笑,只有努力变强。嫂子,你说得对。所以,我相信自己,继续努力,我一定会成为高手!”
我赞许道:“不错。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心性极佳,你一定可以成功。”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我不会再用昨日暗中出手的办法来帮他,那是害了他。
在他再次弯弓射箭的时候,我状似随意地走过去,说道:“二叔,我闲来无聊,不如你就教我射箭吧?”
顾深想也没想就答应:“好啊。”
他扎步,拉弓,瞄准。
然而,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扎的马步虚浮,发力点不对,射箭自然不准。
我往前一站,摆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姿势,却装作是随手一摆。
他看我一眼,纠正道:“嫂子,不对,你要像我这样。”
我却固执地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曾经我流浪时路过一个大山庄,透过墙缝看到一位绝世大侠就是这么扎步射箭的。我还听到他教他徒弟,说这样可以稳中发力,下盘如松,不易虚空。”
“是吗?”顾深有些怀疑。
我怂恿道:“对了,二叔你力气比我大,悟性比我高。不如你按这个姿势试试看,是否真如那个大侠所说?”
“也行,反正试试不吃亏。”顾深立马照着我的样子学。
我在一旁假装不懂装懂地给他指导。
“二叔,我记得他的这只脚好像再往前一些……腰再沉一点……”
除此以外,我将呼吸吐纳的技巧也一并掺杂在话语里“教”给了他。
顾深调整好姿势,一箭射出。
“嗖——”
箭矢破空之声明显比之前凌厉了许多。
他惊喜地发现,一切皆如我所说,发力更顺畅,准头也更好了。
他不亦乐乎地练习了几次,不禁狐疑地打量起我:“嫂子,你该不是会武功吧?这可不像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诶?怎么会呢?我这全靠记性好!过目不忘懂不懂?”我坚决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接过弓箭,假装连弦都拉不动,更别说射箭了,憋得满脸通红。
顾深见状,打消了疑虑:“瞧你生涩无力,确实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
“但是,我还有一点不解。”他摸着下巴,盯着我,“既然你没有武功,那你当初是怎么潜入皇宫做贼的?”
“二叔,我真的没有做过贼!”
顾深想了想,又上下打量我一番,若有所思道:“也是。嫂子瞧着一身正气,不像是会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
我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就是……因为过往一些特殊的经历,机缘巧合去过皇宫,也见识过一些江湖事。”
顾深一脸歉然,抱拳道:“是我的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嫂子见谅。”
他终于深信我不会武功。
而我也惊喜地发现,顾深果然是一个武学天才。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反复练习调整,竟已能融会贯通。
突然,他目光一凝,一箭射向百丈外的一处草丛。
“中了!”
一只受惊的山羊猛地窜出,前腿却插着一只箭,踉跄着跑不快。
“二叔,快追,抓活的!”
顾深反应极快,像只猎豹一样迅速追了上去。
一番围追堵截,他终于凭借这股子韧劲,徒手按住了那只受伤的山羊。
我看了一眼日头,已经申时了。
“二叔,咱们午时没吃东西,饿得慌,回去吧。”
我手里拎着那只一直在“咯咯”叫的山鸡,悠闲地走在前面。
顾深用树皮编绳绑住山羊的四蹄,一把扛在肩上,虽然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我们俩浩浩荡荡地再次经过那棵大榕树。
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是,这一天,杏花村又传来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新消息:
“不得了啦!顾二郎这次是真的变厉害了,猎物都是直接捉活的!顾家这是要翻身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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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的老村长家里添了丁,是个大胖孙子,要摆满月酒。
姐夫捎来信儿,说那边缺肉食,咱们家的山羊兴许能派上用场。若是在桃花村卖不上价,转头送去李家沟也是顺路的。
日暮苍山远,寒风卷着枯叶。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吞没,顾远舟才赶着那辆破旧的驴车,吱呀吱呀地回到了家门口。
顾深那小子早就等不及了,像个猴子似的窜上去,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希冀:【哥!咋样了?】
我也裹紧了袄子,凑上前去。
顾远舟没急着回话,先是把缰绳递给了顾深,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碎银子,清润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一共三两,那边还大方,分了一半的羊血和羊杂给咱们带回来。】
我接过那带着体温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眉眼弯弯:【咱们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啦!】
顾远舟看着我这副财迷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挽起袖子,从那一大盆羊杂里匀出一大碗,那是给姐夫家留的,让顾深这就送过去。
至于剩下的,便是我们今晚的盛宴。
灶火映红了脸庞,那晚,我们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泡饭。
奶白的汤汁浸透了米粒,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一口下肚,暖意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嫂子,这味儿咋样?】
我眯起眼睛,由衷地感叹:【鲜味十足,膻气全无。好吃,好吃到让人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幸福?】
顾深捧着碗,眉头皱成了川字。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远舟,一脸的迷茫:【哥,你也觉得这叫幸福?】
顾远舟放下筷子,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嗯。】
【真的假的?】顾深不死心,埋头又狠狠刨了两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在那儿细细地嚼,认真地品。
可惜,直到碗底朝天,这傻小子也没品出个所以然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哥,满脸写着遗憾和费解:【怪了……我怎么就吃不出你们说的那个幸福味儿呢?】
冬闲时节,我没让顾深闲着,拘着他在院子里扎马步,练箭术。
这小子是个坐不住的,但也听话。
三日后,大雪封山前,我随他一道进了深山。
【二叔,接着。】
我从袖口抽出一沓折好的宣纸,递了过去。
【这是啥?】顾深一脸懵懂。
等他展开那几张纸,借着雪地的反光看清了上面的线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惊呼:【嫂子!这……这是一套剑法?!】
【不错,你再往后翻。】
【……心法?!竟然还有配套的心法!】
顾深的手开始哆嗦,眼珠子瞪得溜圆,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这真的假的?嫂子这真是给我的?】
他这不是犯病,是武痴见到了绝世珍宝时的癫狂。
【二叔,淡定,深呼吸!】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生怕他激动得背过气去。
好半晌,他才平复下来,像捧着圣旨一样捧着那几张纸:【嫂子,这宝贝你从哪弄来的?】
我早就编好了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
【以前运气好,误打误撞进过一个藏宝室,里面全是武功秘籍。我看这上面画的小人儿挺有意思,招式也漂亮,就死记硬背了下来,想着万一哪天我也能成个女侠呢?】
顾深嘿嘿一笑:【那嫂子你怎么没练成?】
【练武多苦啊,还要早起还要挨摔,我这人懒,受不了那罪。但你不一样,你是真喜欢。这几天我凭着记忆给你画出来的,虽然画工比不上原版,但招式走向绝对没错。】
顾深恍然大悟:【难怪这两天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来是在屋里给我画这个!】
我故作心痛地叹了口气:【你哥那点存货纸墨,全让我给祸祸没了。咱们家本就不富裕,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二叔啊,你可得争气,练好了武功,以后赚钱养家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顾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眼神坚定:【嫂子放心,我绝不给咱家丢人!】
其实,那哪是什么不知名的秘籍,那是宋家军的入门剑法。
越是像顾深这样的白纸,染得越快。
但我万万没想到,顾深这小子的天赋,简直高得吓人。
这套剑法,当年我被父王逼着练,足足七天才算是融会贯通。
可顾深,只用了五天。
看着他在雪地里舞剑的身影,我默默回屋,又给他画了一套拳法。
顾深这孩子实诚,练武打猎两手抓。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原本家徒四壁的顾家,硬是让他攒出了十两银子的巨款!
这一日,天降瑞雪,顾深扛回来一只活蹦乱跳的野鹿。
我看着那鹿,忍不住打趣道:【二叔,照你这突飞猛进的势头,再过些日子,攒够的银子都够给你说门好亲事了!】
顾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嫂子,我还小,娶媳妇的事儿不急。我想着,要是家里真宽裕了,我想送我哥去书院读书。那是他的命,我想让他将来能高中,去实现他心里藏着的大抱负。】
【顾远舟的抱负?】我微微一怔。
那晚夜色如水,我曾随口问过顾远舟,他的志向在何方。
他说,他愿做一国之栋梁,庇护万千黎民。
他说,他想名垂青史,不负此生所学。
平日里的顾远舟,淡然如菊,仿佛只要有一盏茶、一卷书,就能在乡野间安度余生。
可原来,那副温润的皮囊下,藏着的是这一样的鸿鹄之志。
他终究是不属于这片贫瘠的山野的……
【无敌,你怎么了?】顾深的呼唤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摇了摇头,掩去眼底那一抹复杂,笑道:【没事,我相信你哥,终有一日,他定能得偿所愿。】
顾深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翌日清晨,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我们打算把那只野鹿运到镇上去卖。
小地方识货的人少,去镇上大集,若是运气好,能碰上大户人家的采买,价格能翻上一番。
顾香姐特意嘱咐,让我跟着顾远舟一块去散散心。
【无敌进门到现在,一直捡我的旧衣裳穿。以前是家里穷没办法,现在手头宽裕了,远舟啊,你带无敌去扯几尺好布,做几身过冬的新衣裳。】
【阿姐不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顾远舟温声应道。
那只野鹿品相极好,浑身是宝,刚摆出来没多久,就被一位员外家的管事相中,卖出了十三两的高价。
揣着银子,我们转头进了一家字画铺。
顾远舟带了三幅新作。
那掌柜的是个精明人,展开画卷的那一刻,眼里的惊艳根本藏不住。
但他抬眼一扫顾远舟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眼珠子一转,就开始挑刺压价。
【十两。】
我挑眉:【一幅十两?】
掌柜的嗤笑一声,摇着折扇:【夫人想多了,是一共十两。】
【一共十两?!】
我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一把将画夺了回来。
这纸墨笔砚哪样不要钱?算下来成本都要一两多。这画意境深远,笔力苍劲,乃是上乘之作。
三幅画给十两,这不是买卖,这是羞辱!
【不卖了!相公,咱们走!】
我拉着顾远舟就要出门。
【哎哎哎!这位夫人,有话好说嘛!做买卖不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哪有这么急的?】掌柜的急了,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拦住我们。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一口价,三幅画,五十两!】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五十两?!夫人,您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您相公画得是不错,可他不过是个秀才,无名无号的,哪值这个价!】
顾远舟也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喊得太离谱。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掌柜的,我看您也是个懂行的。】我先给他戴了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那您一定见过当朝第一画师岳寅的真迹吧?以您的眼力,难道看不出来,我家相公这笔法,颇有几分岳大师的神韵,却又自成一派?】
【正因为如此!岳大师一幅画,起步便是百两黄金。我家相公如今不过是明珠蒙尘,一幅画才卖您十几两!若他日我家相公有了岳大师那般的名望,您觉得,还会是这个白菜价吗?】
艺术这东西,讲究的是心境。
岳寅出身显贵,画的是富贵风流,金碧辉煌。
顾远舟起于微末,画的是人间烟火,是清风明月。
两者形似神不似,各有千秋。
【这……】掌柜的一时语塞,显然是被我说动了心思。
我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拉着顾远舟作势要走,嘴里还大声念叨着:
【相公,咱们穷归穷,但这骨气不能丢。苦日子熬一熬就过去了,等你日后金榜题名,位列公卿,这些画流传出去,那价值翻的可就不止十倍百倍了……】
【夫人!夫人请留步!】
掌柜的终于咬牙切齿地喊道。
最后,三幅画,五十两银子,成交!
出了画廊,顾远舟的目光就没从我脸上移开过。
我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疑惑地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顾远舟忽然停下脚步,朝我竖起大拇指,眼底笑意流淌:【我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你夫人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以后慢慢你就知道了。】
顾远舟牵起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心,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不知夫人是何时见过岳寅的真迹?连那种神韵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
【以前在京都的时候呗。每逢元宵灯会,我就偷溜出去,混上那最大的画舫。那上面全是文人墨客、达官显贵。那岳寅虽然人低调,但买了他画的人都爱显摆啊,我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原来如此。夫人果然见多识广。】
我偏头看他:【怎么?羡慕啊?】
顾远舟重重点头:【羡慕,十分羡慕。只恨没能早些遇见夫人,陪你一同游湖赏画。】
说话间,我们进了布庄。
顾远舟大手一挥,非要让我挑最贵的云锦。
但我只选了一小块云锦,剩下的全要了结实的粗布,颜色也只挑了玄黑等深色。
顾远舟不解:【为何选这些颜色?这不像是你喜欢的。】
【这云锦给你做领口和袖口,显得贵气。这粗布耐磨,给你和顾深做外衫。村里有新棉花,让姑姐帮忙弹两床,里面用细软的布料做衬,外面裹上粗布,既暖和又耐穿,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顾远舟看着我精打细算的模样,眼底满是柔情。
买完布料,他让我守着驴车,自己神神秘秘地去了一个地方。
过了许久,他才回来。
回村的路上,夕阳西下,他突然像变戏法一样,从袖中取出一支温润的玉簪,轻轻插进我的发髻。
【青玉的,雕的是你最爱的梅花。】
我拔下来细细端详,惊讶道:【这不是你前阵子在纸上随手画的那一支吗?】
他轻笑:【原来你都看到了。】
我皱起眉头,佯装生气:【又乱花钱。开春你就要去书院了,处处都要用钱。】
【去书院?】他一怔。
【对啊,你不好好读书,将来怎么考进士,怎么当大官?】
顾远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好听。
【无敌,其实……你可以对我也稍微提高一点要求。】
【啊?什么意思?】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想说,除了做大官,我也该要求他做一个能配得上我的好夫君。
顾远舟其实去年就已经考中了秀才,只是为了省钱,没去参加秋闱。
按照燕国的律法,若是错过了,便要再等两年。
翌年初春,冰雪消融。
顾远舟正式拜入清远书院。
这一读,便是一年零两个月。
他再次踏入考场,如潜龙出渊。
春闱揭榜那日,报喜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顾远舟,高中解元!
顾家的小院里摆起了流水席,整个清远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咱们家的新晋解元老爷,正带着姑姐和二叔在门口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唯独我,手里抓着一只卤猪蹄,毫无形象地坐在墙头,晃荡着两条腿,一边啃一边感叹:
【牛啊!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老大是文曲星下凡,老二是武曲星转世,这顾家是要上天啊!】
他现在是我的男人,四舍五入,也算是我宋家的人了吧?
虽然我很贪恋这样平静温馨的日子,但我心里清楚,顾远舟那样的人,绝不会甘心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山村里。
而我也绝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成了他青云路上的绊脚石。
更何况,自古以来,在宏图霸业和儿女情长之间,聪明人往往都会选择前者。
【相公太聪明,有时候也不见得全是好事啊……】
我望着下面热闹的人群,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待他金榜题名日,便是我与他和离时。
【无敌。】
一声轻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低头,正撞进顾远舟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不知何时,宾客已经散尽。
我坐在高高的墙头,他立在斑驳的墙下。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映照在他俊秀的脸庞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客人都走了?】
【酒喝干了,贺也道了,难不成还要留他们过夜?】顾远舟仰着头,嘴角噙着笑。
我不禁莞尔。
【你怎么跑那么高去了?喊了你几声都不应,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在想……要是当初那三幅画没卖,留到现在,有了这解元的名头加持,肯定能卖个天价!】
顾远舟低笑出声,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如果有如果,那就没有今日的我。】
【也是,不卖画,哪来的钱交束修。】
清远书院是个烧钱的地方,一年下来,杂七杂八的费用少说也要三十多两。
顾远舟笑着摇摇头:【无敌,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啊?你说什么?】
晚风乍起,吹乱了我的发丝,也吹散了他的声音。
【没什么。】他不再解释,只是张开双臂,【下来吗?】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你闪开点,别砸着你。】
他却固执地伸着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跳下来,我接得住。】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略显清瘦的身板,深表怀疑:【你确定?真要把我摔了,你就没媳妇了。】
他眸光微动:【哪有相公舍得摔着自家娘子的?】
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我信了他。
纵身一跃,如飞鸟投林。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稳稳地落入了一个带着墨香的怀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但他那一双手臂,却像铁钳一般,死死地箍着我的腰,未曾松开半分。
【是不是没摔着?】
他微微喘息,垂眸看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情。
我勾住他的脖颈,心跳漏了一拍:【嗯。】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怎舍得摔着你?】
【在这个世上,夫人比什么都重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似是誓言:
【比命都重要。】
【嫂子!来客人了!】
顾深那一嗓子破锣音,瞬间打破了旖旎的氛围。
十四岁的少年正在变声期,公鸭嗓又粗又哑,喊得人心惊肉跳。
【二叔回来了?】
我整理好衣襟,从屋里迎了出去。
只见顾深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皮肤黝黑,浓眉大眼,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顾远舟考中解元后,为了方便备考,也为了不让我一个人留在村里,他花重金在镇上置办了一处宅院。
顾深凭借着那一身好武艺,经由顾远舟同窗的引荐,进了镇上的洪武镖局。
我倾囊相授,这小子也没让我失望,短短半年,就混成了镖局的副镖头。
【小烁,快叫人,这是我长嫂。】顾深大大咧咧地介绍,【嫂子,这是林烁,咱们镖局大当家的公子,也是我新收的小徒弟。】
那少年立刻恭恭敬敬地行礼:【林烁见过长嫂。】
我有些意外:【二叔收徒了?】
顾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说非要拜我为师,还给我磕了头,我想着也没坏处,就收下了。嫂子,这次带他回来,主要是……】
原来,他是想教这孩子武功,但一身本事皆出于我,不敢私相授受,特意带回来请示我。
【说起来,嫂子才算是我真正的师父。】
林烁一听,反应极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徒孙拜见师祖!】
【……】
我嘴角抽搐,看着这两个半大的孩子,颇为无语。
【习武先修德。你既入了门,当知武力是用来行侠仗义,而非恃强凌弱。若心术不正,我必废你武功。】
林烁重重磕了个头,神色肃穆:【徒孙谨记师祖教诲。】
我留林烁吃了晚饭。
顾深跑腿买菜,顾远舟亲自下厨。
饭桌上,林烁看着顾远舟,犯了难:【您是我师祖的相公,又是我师父的哥哥,这……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忍俊不禁:【叫师伯就行。】
【师伯好!早就听师父吹嘘您的厨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远舟温和地笑了笑:【自家人,不必拘礼。】
顾深一巴掌拍在林烁脑门上:【行了,别拽文词儿了,赶紧吃你的吧!】
晚饭后,我私下里跟顾远舟说,顾深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其实这种小事他自己做主便是。
【怎可如此?】顾远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正色道,【饮水思源,若无你教导,岂有他今日?尊师重道,这是做人的根本。】
我看着他在灯下忙碌的背影,心中那股疑惑再次升腾起来。
顾深单纯好糊弄,可顾远舟这只老狐狸,心思深沉得很。
我走到他身后,试探着问道:【对此,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比如……我一个村妇,哪来这身本事?】
顾远舟动作一顿。
他转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我鬓边的碎发,然后顺势将我揽入怀中。
【问什么?】
他低头,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我的灵魂:
【不管你以前是谁,有过什么过往。在我心里,你只是无敌,是我顾远舟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吗?
难道他就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
我以为顾远舟真的不在意。
然而,就在他启程进京赶考的前夜,他突然拉住我,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无敌,你真的希望我去京都吗?】
烛火摇曳,映得他的眸子晦暗不明。
【或者说,你希望我入朝为官,效忠那个朝廷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怎么突然这么问?】
难道他猜到了我的身份?不应该啊,此地偏远,我用的又是化名。
顾远舟握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痛:【若你说不想,若你不愿让我为官,那我明日便不去。这功名利禄,我都可以不要。】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也太过决绝。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在抱负和我之间,他竟然真的会选择我。
但我怎么能做那个斩断他羽翼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回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当然希望你去。我想看看,走出了这片乡野,站在朝堂之上的顾远舟,会是何等的风采。】
顾远舟独自一人踏上了进京的路。
顾深为此念叨了好几天,埋怨他哥心大,不带我一起去,也不怕我在家担心。
【担心什么?】我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问。
顾深一脸的老成:【我哥今年二十有一,长得比潘安还俊,又有才学。这要是高中了状元,骑马游街的时候,保不齐就被哪个刁蛮公主或是高官千金给抢去做女婿了!】
【哦,听起来是很危险啊。】
【嫂子,你不怕吗?】
我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瓜子壳捏得粉碎:【怕?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谁有那个胆子,敢抢我宋无敌的男人!】
顾深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霸气!不愧是叫无敌的女人!嫂子你放心,真有人敢抢,二叔我陪你杀进京城去!】
我笑了笑:【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谁曾想,一语成谶。
还真有人敢抢我的相公!
顾远舟不负众望,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按理说,报喜的文书早就该到了。
可等来的,却不是县丞的报喜队,而是一位身穿宫装的太监——皇帝身边的红人,掌印太监周焕。
我躲在内室,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
虽然顾深一脸懵逼,但还是按照我之前的嘱咐,应对道:【长嫂前些日子回娘家探亲去了,不在家中。】
周焕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鹰犬,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却也没拆穿。
【恭喜啊,顾大公子金榜题名,独占鳌头。陛下爱才心切,已钦点状元郎为户部五品郎中,即日起留任京城。】
顾深傻了眼:【啊?我哥不回来了?】
周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丹寿长公主对顾大人一见倾心,欲招为驸马。但念及顾大人重情重义,不愿抛弃糟糠之妻,长公主殿下宽宏大量,愿与顾夫人平起平坐,共侍一夫。】
【什么?!长公主要嫁给我哥?还要做平妻?】顾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周焕点头:【正是。】
【那我哥……答应了?】
【这……】周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皇恩浩荡,若是拒绝,那便是抗旨不尊。顾二公子,你应该清楚,抗旨是什么罪名吧?】
顾深艰难地咽了口气:【砍头?】
周焕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咱家的话带到了,二公子务必早日将此喜讯告知顾夫人,也好早做准备。】
【嫂子,你都听见了吧?】
周焕走后,顾深冲进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嗯。】
【这可咋办啊?我哥那倔脾气肯定不愿意娶什么公主……但是拒绝皇家,那是杀头的大罪啊!还要诛九族!】
顾深虽然怕,但更担心顾远舟的安危。他嚷嚷着要跟我一起进京救人。
我抬眸,眼中寒芒乍现:【抗旨,确实是诛九族的死罪。】
【二叔,别慌,再等等。】
我也在等,等顾远舟的一个态度。
几日后,宋家的旧部找上门了。
【郡主。】
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汉子,我有些恍惚:【老袁?你怎么来了?】
他是哥哥生前的副将,也是那场惨案中,唯一幸存的活口。
老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
【郡主!顾公子为了抗旨拒婚,已经在狱中绝食多日了!】
我单枪匹马,闯入了那座巍峨的宫城。
在天牢的最深处,我终于见到了顾远舟。
仅仅十九日,他已瘦得脱了相。
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当丹寿长公主以此为要挟,逼他低头时,他却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来反抗。
【顾远舟,你怎么这么傻?】
听到我的声音,他费力地睁开眼,嘴角却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无敌……?】
【是我。】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心如刀绞。
【你还是来了……】他声音轻得像烟,【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成了你的软肋,成了皇帝逼你现身的筹码……】
【别说话。】
我打断了他,【这与你无关。这是我和皇帝之间的旧账,迟早要算的。】
我告诉他,我回来,不是因为被要挟,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死。
【顾远舟,你给我听好了。爱不是牺牲,不是放弃。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此生,我还没跟你过够呢。】
我将他托付给随行的御医,转身走向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让人作呕。
轩辕域看着我,眼神复杂。他试图向我证明,当年那场导致我兄长战死的惨败,并非他的本意。
他拿出兵部的文书,拿出中书令的记录,试图证明是因为暴雨阻断了援军。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陛下,解释完了吗?】
他愕然:【皓月!难道朕说了这么多,还不足以证明朕的清白?难道朕就那么不可原谅吗?】
我转身欲走。
【站住!】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心中的积怨如火山般爆发。
我猛地回过头,直视着这位九五之尊:
【我哥哥,平西王,是您的亲表哥!他十五岁挂帅出征,为您镇守边疆整整十三年!大小战役一十七场,身中六刀九箭!最重的一次,肠子都流了出来,差点命丧黄泉!】
【他战死的时候,年仅二十八岁!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他为了大燕,为了您的江山,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可是您呢?您听信奸佞谗言,怀疑宋家的忠诚,忌惮他的军功!因为您的多疑,害死了那一支对他死心塌地的铁骑!】
我一步步逼近,声音凄厉:
【三万五千英魂!他们的热血冷洒在北疆的冰雪里,至今尸骨无存!我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原谅您?!】
只恨我当时被困在江城替他练兵,连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三年前我就发誓,宋家人,永不再为轩辕皇室卖命!】
身后传来皇帝颤抖的声音:【那顾远舟呢?你就不管他了吗?】
我脚步未停,冷冷地丢下一句:
【他是我宋家的女婿!我看谁敢动他!】
尘埃落定后,我们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京都。
回清远的路上,途经渝州的一座海岛。
那里海风和煦,日子慢得像蜗牛。
我们在岛上盘桓了三日。
【嫂子,从高高在上的郡主变成平民百姓,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吗?】
这是顾深第五次问我这个问题。
【就算你问一百次,答案也是一样的。】
顾深挠挠头,傻笑道:【那皓月郡主,你到底叫啥名啊?】
我看着远处的大海,笑道:【我叫宋无敌。】
后来,还是顾远舟告诉了他真相。
我本名宋武娣,是北疆王府的小女儿。十岁封将,曾是名动天下的武学奇才。
【嫂子,你竟然骗我说你是乱画的……亏我还真信了!】顾深一脸被欺骗的悲愤。
我拍拍他的肩膀:【二叔啊,行走江湖,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早晚要吃亏的。这叫兵不厌诈,学着点吧!】
【多谢嫂子教诲!】
午后,阳光正好。
顾远舟不知道从哪租来了一张渔网,非要学着渔民去撒网捕鱼。
我也跟着去凑热闹。
一番折腾下来,鱼没抓到几条,倒是弄了一身水。
顾远舟也不恼,陪着我在沙滩上捡海螺。
【其实,顾深想问的,也是我想问你的。】
我转过头,看着提着竹筐、衣摆湿透的顾远舟:
【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考中了状元,却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甘心做一个乡野闲人,你会后悔吗?】
顾远舟轻笑一声,放下竹筐。
他蹲下身,细心地替我整理好被海风吹乱的裙摆,然后起身,一手拎着筐,一手紧紧牵住我的手。
他没有直接回答后悔还是不后悔。
他只是望着那轮即将坠入海平面的夕阳,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曾爱那庙堂之高,爱那经世济民的理想与抱负。】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比那晚霞还要绚烂:
【但我更爱这人间烟火,唯独最爱你。】
我笑了,反手扣紧了他的十指。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轰鸣。
落日终将沉溺于橘色的海。
而晚风,早已沦陷于这赤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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