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石头》第一卷：泥土岁月17

第十七章：交活儿与请柬

开春的日头，软软地照在刚刚化尽残雪的院子里，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腥气。崔老三那套家具，历时月余，终于成了。

八仙桌敦实厚重，桌面光可鉴人，四角雕着简练的回纹。四把官帽椅，扶手圆润，靠背板上的喜鹊登梅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喳喳声。大立柜沉稳矗立，柜门严丝合缝，那处化腐朽为神奇的“流云补”，成了崔老三逢人必夸的巧思。最亮眼的是梳妆台，镜框上牡丹层叠绽放，喜鹊顾盼生姿，镜子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崔老三围着家具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笑开了花。他用力摇晃桌腿椅背，纹丝不动；反复开合柜门抽屉，顺滑无声。最后，他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搓着手，对木匠刘和倔娃连声道：“好！真好！刘师傅，您这手艺，绝了！倔娃，你也出师了，了不得！”

结算工钱时，崔老三不仅按约定加了钱，还额外包了个小红封，硬塞给倔娃：“拿着！这是叔单独谢你的！小伙子，有出息！”

倔娃推辞不过，看向师父。木匠刘点点头：“长者赐，接着吧。记着这份情。”

倔娃这才接过，红封不厚，却烫手。这不仅是钱，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

崔老三心满意足，招呼人套车来拉家具。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封，递给木匠刘：“刘师傅，差点忘了。下月初八，我家老大办事。您是贵客，一定得来喝杯喜酒。倔娃，”他又转向倔娃，笑容满面，“你也得来！你可是我这套好家具的‘功臣’！”

那是一张请柬。大红的底子，印着金色的双喜字。

倔娃愣住了。请柬他见过，村里谁家办事，口信一带，关系近的自己去，关系一般的随个礼就行。这般正儿八经递红纸请柬的，要么是至亲，要么是贵客。崔老三这举动，意味大不相同。

木匠刘接过请柬，看了看，平静地点头：“行，到时候看。恭喜了。”

送走崔老三和满载家具的骡车，院里一下子空荡安静下来。那堆了一个多月的椴木香仿佛还在空气里萦绕。倔娃看着手里那个小红封和师父放在窗台上的大红请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高兴，踏实，又有些莫名的怅惘和一丝隐约的压力。

崔家办事，娶的是西头赵家的闺女。而赵木匠的儿子，就是那个开拖拉机的，也曾托人向小芳家提过亲。这酒，喝起来恐怕滋味复杂。

“愣着干啥？”师父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把工具归置了，院子扫了。然后，”他顿了顿，“去集上，扯几尺像样的布，让你娘给你做身新衣裳。下月初八，穿体面点。”

倔娃又是一愣。师父这是……真要带他去？还特意嘱咐做新衣？

“师父，我……”

“你啥？”木匠刘瞥他一眼，“人家下了帖，是礼数。咱们干了活，受了谢，去吃席，也是礼数。大大方方去，别缩头缩脑，丢了手艺人的脸。”

“哎。”倔娃应下，心里那点忐忑，被师父平静的语气抚平了些。师父说得对，是礼数。他靠手艺吃饭，靠力气救人，不偷不抢，这酒，喝得。

他去集上，用崔老三给的红封钱，扯了一身藏蓝色的“的确良”布料。这料子挺括，不容易皱，是时兴的好东西。又咬牙买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剩下的钱，他仔细包好，拿回了家。

娘摸着那滑溜溜的“的确良”，又看看新鞋，眼圈有点红：“我娃……真长大了。”爹蹲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那晚吃饭时，把他面前那碟炒鸡蛋，往倔娃这边推了推。

新衣是娘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穿上的那天，倔娃站在屋里那面模糊的镜子前，有些不敢认自己。藏蓝色衬得他肩膀似乎宽了些，脸上褪去了不少稚气，眉眼间的轮廓，在挺括的布料下，显出一种硬朗的线条。只是手脚还有些无处安放，新鞋也硌脚。

木匠刘打量他一眼，点点头：“像个样子了。走吧。”

去崔家的路，倔娃走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断想着可能会遇到的人，可能听到的话。赵木匠一家肯定在，还有那个开拖拉机的后生……小芳家，会有人来吗？

崔家果然热闹。院子里搭起了棚，摆开了流水席。人声鼎沸，灶火通红，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酒气。崔老三一身新衣，满脸红光，在门口迎客。看见木匠刘和倔娃，他老远就高声招呼：“刘师傅！倔娃！哎呀，贵客临门！快里边请！上座！上座！”

他把师徒俩让到了主棚下靠前的位置，那里坐的多是村里有头脸的老人和亲戚。不少人目光落在穿着新衣、略显拘谨却腰板挺直的倔娃身上，低声议论着，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善意的笑意。

赵木匠果然在，他过来跟木匠刘寒暄，眼睛也扫了倔娃几下，笑容有点复杂，拍了拍倔娃的肩膀：“后生可畏啊。”他儿子，那个开拖拉机的，穿着时髦的夹克衫，正在另一桌跟一群年轻人说笑，朝这边看了几眼，又转过头去。

酒席热闹，劝酒声、划拳声、笑闹声不断。倔娃不太会喝酒，只小口抿着，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菜，听桌上的人说话。有人提起那套家具，夸赞木匠刘手艺，也有人说“老刘这徒弟收得好，仁义厚道，手艺也扎实”。

正说着，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小芳跟着她爹娘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罩衫，依旧是两条乌黑的辫子，脸上薄薄施了点粉，在满院子的热闹里，像一株清新的水仙。她一进来，目光下意识地逡巡，很快，就和主棚下倔娃的视线对上了。

两人都怔了一下。小芳的脸迅速飞起两朵红云，飞快地移开目光，跟着爹娘走到靠边的一桌坐下。但她那匆匆一瞥，像带着温度，落在倔娃脸上，让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酒过三巡，崔老三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喝到兴头上，他拉着倔娃，对满桌子的人大声说：“诸位老少爷们！今天我家办事，高兴！再给大家说个高兴事——我这套家具，就是刘师傅和倔娃打的！大家都看见了，好不好？”

“好！”众人捧场。

“尤其是倔娃！”崔老三用力拍着倔娃的肩膀，“雪夜救栓子，仁义！给我打家具，一丝不苟，实诚！手艺，更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我崔老三把话放这儿，这后生，将来必成大器！谁家有姑娘，可得抓紧了！”

满桌哄笑，不少人善意地看向倔娃，又隐约瞟向小芳那桌。倔娃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芳也深深埋下了头，脖颈都泛着粉色。她娘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她爹则闷头喝了口酒。

木匠刘皱了皱眉，端起酒杯，不轻不重地跟崔老三碰了一下：“老三，喝多了。孩子脸皮薄，经不起你这么夸。”

崔老三哈哈一笑，又去别桌敬酒了。

这顿饭，倔娃吃得食不知味。崔老三那番话，像是把他心里那点朦胧的、小心翼翼藏着的东西，猛地扯到了明晃晃的日光下，供众人打量品评。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却又隐隐感觉到，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那些目光里，除了原来的好奇，似乎多了些更实在的掂量。

回去的路上，师徒俩一前一后走着。傍晚的风还有些凉，吹散了酒意。

“听见了？”木匠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嗯。”倔娃低低应了一声。

“话是捧你的，也是架你的。”师父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往后，你行差踏错一步，今天这些话，就能反过来变成砸你的石头。记住了？”

“记住了。”倔娃深吸一口带着田野气息的空气，心慢慢沉静下来。他摸了摸身上挺括的新衣料子，那层由别人目光和话语织就的、让他不适的“外壳”，仿佛在师父的话语和这熟悉的乡土气息中，慢慢化开，沉淀为骨头里更坚硬的东西。

人这辈子，就像做家具。别人的夸赞是漆，是面上的光。可立不立得住，传不传得下去，还得看里面的榫卯实不实，木料的心硬不硬。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倔娃的脚步，在回家的土路上，踩得越来越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