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大婚前夕,我亲手用订婚匕首血洗了顾家 全城骂我蛇蝎心肠
发布时间:2025-11-29 23:44 浏览量:8
顾晏迟捡我那年,我病得只剩一口气。
他把我宠成京城最令人艳羡的准世子妃。
可大婚前夕,我亲手用订婚匕首血洗了顾家。
全城骂我蛇蝎心肠。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毒蛇是我最信任的姐妹叶芸儿。
她给我下蛊,把我变成复仇的刀。
但刀,也会反噬。
公堂之上,我吞下问心蛊。
笑着对她说:「姐姐,你猜猜,下一个轮到谁?」
1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扑簌簌地砸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子。
我蜷缩在镇北侯府后巷的角落,身子早已冻得麻木,连牙齿打颤的力气都没了。
意识模糊间,我只觉得这漫天大雪,像极了我沈家被血染红的那一夜。
也是这么冷。
爹娘、兄长、还有才三岁的小妹……他们的血,温热地溅在我脸上,下一秒就变得冰凉。
我为什么还活着?
或许就是为了记住这彻骨的恨,可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就这样死了也好,去陪他们,总好过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就在这时,一双玄色的锦纹官靴,停在了我面前。
靴子的主人蹲下身,带着一股清冽的,像是雪松一样的气息,驱散了些许死亡的寒意。
我用尽最后力气抬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他很年轻,眉眼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锋锐,只是此刻,那眼底漾着显而易见的怜悯。
“还活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
我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解下墨色的大氅,动作轻柔地将我裹紧,然后打横抱了起来。
“坚持住。”他在我耳边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的怀抱很暖,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多年来第一次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失去意识前,我只记得他襟口一枚小小的银色云纹,在雪光映照下,微微发亮。
再次醒来,我已身在镇北侯府。
救我的人,是侯府世子,少年将军顾晏迟。
而我,成了寄居在侯府的孤女,沈梨。
顾家没有一个人因我的来历不明而轻视我。
顾侯爷威严却慈祥,顾夫人温柔似水,拉着我的手默默垂泪。
就连府里的老管家,也总是笑眯眯地叫我“沈姑娘”,吩咐下人万不可怠慢。
他们给我请最好的大夫调养身体,给我裁制新衣,在我的院子里种满了我随口提过的梨花。
顾晏迟军务繁忙,但只要回府,总会来看我。
他话不多,有时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看我喝药,或是摆弄院里那些花花草草。
他会给我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本孤本棋谱,有时是一支品相普通的玉簪。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只是用他沉默的方式,一点点修补我支离破碎的心。
我在顾家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也足以让一种名为依恋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悄然生根发芽。
我贪恋这份偷来的温暖,却又无时无刻不被负罪感折磨。
我这样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享受这样的安宁?
尤其,是面对顾晏迟越来越深沉的目光时。
上元灯节那晚,他带我去看满城花灯。
站在高高的观景楼上,脚下是星河倒泻般的灯火,天上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边。
“阿梨。”他唤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我抬头看他,心跳莫名加速。
“等这次边关安定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他看着我,眼神专注而认真,里面映着小小的我,和漫天璀璨的灯火。
“我会护你一世周全,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是喜悦,是惶恐,是巨大的不真实感。
我配吗?
我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在舌尖盘旋,却重若千钧。
他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
“别怕,阿梨。”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叹息。
最终,我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微凉的衣襟。
那一刻,我天真地以为,命运终于开始眷顾我。
却不知,这只不过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2
顾晏迟求亲后的日子,像浸在蜜糖里。
顾夫人开始手把手教我管理中馈,笑眯眯地说侯府将来总要交到我手上。
顾侯爷虽不苟言笑,但看我眼神也愈发温和,偶尔还会考校我的棋艺。
下人们见了我,都恭敬地唤一声“沈姑娘”,那语气里的意味,已与从前不同。
我几乎要忘记那些血腥的噩梦,开始笨拙地、满怀希望地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世子妃,如何经营一个家。
直到叶芸儿出现。
她是顾家世交,吏部侍郎叶家的千金,自幼便常出入侯府。
顾夫人曾说,叶家早年有意与顾家结亲,只是顾晏迟始终对叶芸儿只有兄妹之谊,此事便作罢了。
叶芸儿依旧常来,每次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物和甜美的笑容。
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叫我“阿梨妹妹”,赞我容貌好、性子静,说晏迟哥哥有福气。
可我总觉得,她那笑容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面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打量着我。
一次,顾夫人让我们一起去库房挑选大婚时用的锦缎。
叶芸儿抚摸着一段流光溢彩的云锦,状似无意地感叹:“这料子真好看,记得小时候,顾伯母还打趣说,要留着给我做嫁衣呢。”
她转头看我,笑容依旧甜美:“阿梨妹妹你别误会,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了。如今你和晏迟哥哥佳偶天成,我真为你们高兴。”
我捏紧了指尖,勉强笑了笑:“芸儿姐姐说笑了。”
还有一次,我在花园里偶遇顾晏迟,他正将一朵新开的梨花别在我发间。
叶芸儿不知从何处走来,笑着打趣:“晏迟哥哥真是,眼里就只有阿梨妹妹了,连我这个大活人站在旁边都瞧不见。”
顾晏迟微微蹙眉,语气平淡:“芸儿,有事?”
叶芸儿眼神一黯,随即又漾开笑意:“没事,就是来看看阿梨妹妹。妹妹真是好福气,能得晏迟哥哥如此倾心相待。要知道,晏迟哥哥从前对谁可都是冷淡淡的。”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却留下细微的痒和不适。
我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芸儿姐姐只是心直口快。
直到大婚前半个月的那个下午。
我去给顾夫人请安,回来时路过府中那片梨花林。
却见叶芸儿独自站在一株梨树下,背影透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孤冷。
她并未察觉我的靠近,正对着满树梨花,低声自语,那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毒。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也配得上他?凭什么……顾家世子妃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那些亲切和善,底下藏着如此深刻的嫉妒。
我屏住呼吸,悄悄退开,心头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我隐隐感到不安,却不知这不安来自何处。
我甚至想过告诉顾晏迟,可转念一想,我并无实证,仅凭几句模糊的“听到”,反而显得我小气善妒。
大婚的筹备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全城都在议论这场婚事,羡慕我这个孤女的好运道。
侯府里更是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檐角,处处洋溢着喜庆。
我的嫁衣已经绣好,是顾夫人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用金线绣满了并蒂莲。
顾晏迟送来的那柄定亲匕首,我也一直贴身藏着。
匕首很精致,玄铁打造,柄上镶嵌着几颗殷红的相思豆,他说寓意“此物最相思”。
我看着镜中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脸颊绯红,眼波流转。
心底那点因叶芸儿而起的不安,被对未来的憧憬强行压了下去。
明天,我就是顾晏迟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我对自己说,沈梨,你会幸福的,你一定配得上这份幸福。
3
大婚前夕,侯府的喜庆氛围到了顶点。
宾客络绎不绝,喧闹声直至深夜才渐渐散去。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仍觉得像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
丫鬟刚退下,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起身开门,意外的,门外站着的是叶芸儿。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与满院的红形成鲜明对比,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关切。
“阿梨妹妹,还没睡吗?”她柔声问。
“芸儿姐姐,这么晚了,有事?”我侧身让她进来。
叶芸儿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铺在榻上的华丽嫁衣,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我无法捕捉的情绪。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也没什么,就是心里总有些不安,想来跟你说说话。”
她拉着我的手在桌边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茶。
“妹妹,你明日就要嫁入顾家了,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欲言又止。
“姐姐但说无妨。”
她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顾伯伯……就是侯爷,他年轻时,曾误伤过你父亲?”
我心头猛地一颤,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
“你……你说什么?”
叶芸儿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很快被同情掩盖。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场误会,顾伯伯一直心怀愧疚,所以这些年才对你这般好,晏迟哥哥他……或许也是因为这份愧疚,才……”
她的话没有说完,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顾侯爷的愧疚?顾晏迟的怜悯?
难道这三年来我所感受到的温暖,都只是源于一场事故的补偿?
难道他口中的爱,也只是责任和歉疚的产物?
不,我不信!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我想起顾侯爷看我时,那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眼神。
想起顾晏迟最初救我时,那纯粹的怜悯。
我的心乱成一团,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攫住了我。
“你……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我声音发颤。
叶芸儿握住我冰凉的手,眼神无比“真诚”:“因为我心疼你啊,阿梨。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嫁给一个或许并不全然爱你的人。顾家是对你有恩,但恩情不是爱情。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楚,别错付了真心。”
她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喝口茶,定定神。或许……是我想多了。”
我心神俱震,机械地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却暖不了我瞬间冰凉的四骸。
茶盏放下,我抬头看向叶芸儿。
却见她脸上那伪善的同情和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得意,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
我心中警铃大作,猛地站起身:“你……”
然而,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
叶芸儿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恶毒的快意。
“沈梨,你以为你凭什么得到这一切?”
“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你会亲手为你美好的姻缘,画上一个最精彩的句点。”
“忘了告诉你,那杯茶里,加了一点能让你乖乖听话的好东西。”
我试图呼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我只看到叶芸儿那双写满阴谋得逞的眼睛。
4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头痛欲裂,发现自己躺在婚房的床上,外面天色微明。
身体里有一种陌生的躁动在横冲直撞,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混乱血腥的画面。
沈家满门的惨状,顾家众人温和的笑脸,交替闪现。
一个声音在我脑海深处疯狂叫嚣:是他们!是顾家害了你全家!报仇!报仇!
不!不是的!
我拼命想抵抗那股邪念,可它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我的理智。
门被推开了。
穿着吉服的顾晏迟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明亮,是即将迎娶新娘的喜悦。
“阿梨,时辰快到了……”他向我伸出手。
可在我眼中,他的身影却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仇人身影重叠在一起。
杀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我摸到了枕下那柄镶嵌着红豆的匕首。
冰凉的触感,让我有瞬间的清醒。
不!不能!
但那股邪恶的力量操控了我的手。
“阿梨?”顾晏迟察觉到我神色不对,上前一步。
就是现在!
脑海中的声音尖啸。
我猛地抽出匕首,朝着他心口刺去!
顾晏迟脸色骤变,但他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要害。
匕首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大红的吉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中是震惊、心痛,还有深深的困惑。
“为什么……阿梨?”
我想哭,想告诉他不是我,可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发出尖利的笑声。
“为什么?你们顾家欠我沈家几十条人命!真当我不知道吗?”
不!这不是我想说的!
我像个提线木偶,挥舞着匕首,冲出婚房,冲向正在前厅准备受礼的顾侯爷和顾夫人。
侯府顿时大乱。
尖叫声、哭喊声、器物碎裂声交织成一片。
我身体里那股诡异的力量让我身手变得异常敏捷,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我看到顾侯爷试图阻止我,被我划伤了胸膛。
我看到顾夫人惊恐地晕倒在地。
我看到闻讯赶来的家丁护卫,被我一个个刺伤。
鲜血,到处都是鲜血,染红了我的嫁衣,染红了我视线所及的一切。
顾晏迟一直试图制住我,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他始终没有对我下重手。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痛楚,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
“阿梨……停下……”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味。
可我停不下来。
就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直到我体力耗尽,被几名护卫合力死死按在地上。
我侧着脸,看着这如同炼狱般的前厅,看着那些曾经待我如亲生的顾家人,此刻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愤怒和憎恨。
然后,我看到了她。
叶芸儿。
她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身刺眼的白裙,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但她的眼神,与我对上的那一瞬间,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胜利的快意。
我全都明白了。
那杯茶,那些“真相”,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利用了我心底最深的不安和仇恨,把我变成了她复仇的工具。
而我,亲手毁了我视若珍宝的一切。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瞬间将我吞没。
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5
我是在侯府阴暗的地牢里醒来的。
四肢被沉重的铁链锁着,稍微一动,就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染得暗红的嫁衣,已经干涸发硬,紧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凌迟着我的心。
我杀了人。
我伤了顾侯爷,伤了顾夫人,伤了那么多无辜的下人。
我还……伤了顾晏迟。
他最后那个悲凉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
地牢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狱卒恭敬的称呼:“世子爷。”
我的心猛地一缩,蜷缩起身体,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我没有脸见他。
牢门被打开,顾晏迟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吉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他屏退了左右,地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雾,里面有痛,有怒,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让我无地自容的情愫。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我是被叶芸儿下了药,控制了心神?
证据呢?
谁会相信吏部侍郎家知书达理的千金,会做出这种事?
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个恩将仇报、隐藏至深的疯子。
“沈梨。”他叫我的全名,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道,“我顾家,我顾晏迟,可曾有半分对不起你?”
我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一片狼藉。
“没有……顾家对我恩重如山……对不起……对不起……”我语无伦次,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究竟是为什么?!”他猛地提高声音,情绪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是因为叶芸儿说的,我父亲当年误伤你父亲的事?所以你接近顾家,就是为了报仇?”
我惊愕地抬头。
原来,叶芸儿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她提前在顾晏迟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不……不是的……”我徒劳地辩解,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我没有……我不是……”
顾晏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沈梨,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地牢。
那沉重的牢门关上,也仿佛关上了我世界里最后一点光。
“顾晏迟……”我对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声地呐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可是,没有人会听见了。
镇北侯府新婚前夜遭逢巨变,世子未婚妻沈梨狂性大发、血洗侯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我成了人人唾弃的白眼狼,毒妇,疯子。
顾侯爷和顾夫人重伤卧床。
顾晏迟再也没来看过我。
我在地牢里,听着外面关于我的种种可怕传闻,心如死灰。
或许,我早就该死在那场大雪里。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待朝廷的判决,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天。
这或许是我唯一的解脱。
6
地牢里不见天日,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几天,或许十几天。
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靠着狱卒送来的馊饭冷水维持着生命。
求死的念头日益强烈。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两个送饭狱卒的闲聊。
“听说了吗?叶家小姐又来看望侯爷和夫人了,真是心善啊。”
“是啊,侯府遭此大难,叶小姐跑前跑后,帮着料理了不少事。要我说,当初世子爷要是娶了叶小姐,哪会有今天这祸事……”
“嘘!小声点!别提那个毒妇!”
他们的脚步声远去。
我却如遭雷击,混沌的脑子因为“叶小姐”这三个字,瞬间清明了几分。
叶芸儿!
她还在演戏!她还在扮演她的善良角色!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划破我黑暗的思绪。
她为什么还要频繁出入侯府?
是为了确认顾家众人的伤势?还是为了……监视我,确保我永无翻身之日?
甚至,她会不会还想对顾家其他人下手?
不,我不能死!
我死了,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
叶芸儿这个真正的毒蛇,会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再利用顾家的愧疚,达成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顾晏迟……顾家……他们不能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强烈的恨意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像两股交织的藤蔓,将我从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拉扯出来。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要活下去,我要揭开叶芸儿的真面目!
可是,我一个身陷囹圄、众叛亲离的“凶手”,拿什么跟她斗?
我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让她无法辩驳、无法抵赖的方法。
我拼命在记忆中搜寻,想起小时候曾听家里的老仆人提起过苗疆有一种奇蛊,名叫“问心蛊”。
服下此蛊者,若所言有假,便会承受万蚁噬心之痛。
据说此蛊极难培育,且对服用者亦有损害,但却是证明清白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
我沈家曾是医药世家,或许……还有旧仆流落在外,知晓此物?
这是一线渺茫的希望,但我必须抓住。
我开始绝食,表现出彻底崩溃、一心求死的状态。
看守我的狱卒报告上去,顾晏迟或许出于最后一丝不忍,或许只是想弄清楚“动机”,同意让我以前在身边伺候过的一个、因受伤而侥幸未在婚宴现场的老嬷嬷进来劝我。
老嬷嬷看到我形销骨立的样子,老泪纵横。
我趁无人注意,用尽力气,在她手心飞快地写下了“问心蛊”三个字,并用眼神传递出最恳切的哀求。
老嬷嬷愣了一下,看着我决绝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又来了两次,每次都会悄悄告诉我外面的情况,并暗示我“东西”正在想办法。
第二次来时,她借着喂我喝水的机会,将一颗用蜡封住的、黄豆大小的丸子,塞进了我的手里。
“小姐……保重。”她浑浊的眼里满是担忧。
我紧紧攥着那枚蜡丸,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7
案件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审。
公审那天,我被带上公堂。
久违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堂外围满了义愤填膺的百姓,唾骂声不绝于耳。
我跪在堂下,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与昔日那个光彩照人的准世子妃判若两人。
大堂之上,主审官面色威严。
顾晏迟作为苦主,坐在一旁,他瘦了很多,神情冷峻,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而叶芸儿,果然以重要证人的身份,楚楚可怜地站在另一边。
她穿着素衣,未施粉黛,眼圈泛红,一副为我痛心又为顾家悲伤的模样。
“大人!”叶芸儿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民女与沈梨情同姐妹,实在不敢相信她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或许……或许她只是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心智……”
她看似在为我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我“因仇行凶”的动机。
她详细“回忆”了如何“无意中”向我透露顾叶两家的旧怨,如何“好心”劝我想开点,却看到我眼中如何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引得堂上堂下一片唏嘘,看我的眼神更加憎恶。
主审官看向我,厉声问道:“犯妇沈梨,证人叶芸儿所言,是否属实?你是否因记恨顾侯爷旧事,故而伪装数年,伺机报复?”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顾晏迟也终于抬眼看我,那眼神冰冷如刀。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叶芸儿那张伪善的脸,最后落在主审官身上。
几天未进水米,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
“大人,民女……要求服用‘问心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问心蛊?!
那可是苗疆邪物,据说服下后说假话会生不如死!
她怎么敢?
主审官显然也听说过此物,皱紧了眉头:“大胆犯妇!公堂之上,岂容你装神弄鬼!”
叶芸儿脸色微变,但立刻恢复如常,柔声道:“阿梨妹妹,你可是神志又不清楚了?快别胡言乱语,好好向大人认罪吧!”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主审官,重复道:“民女愿以问心蛊自证清白,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噬心之苦,亦愿领罪受死!”
我的眼神坚定,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主审官与身旁的官员低声商议片刻。
或许是为了服众,或许也是想看看我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他最终点了点头。
“准!来人,去寻问心蛊!”
“不必了。”我平静地说,“民女……已有此物。”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摊开手心,露出了那枚小小的蜡丸。
剥开蜡丸,里面是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奇异香气。
我毫不犹豫地,将它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起初并无感觉。
叶芸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强自镇定。
顾晏迟看着我,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片刻之后,一股灼热的气息从我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我的心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我知道,问心蛊,开始生效了。
8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问心蛊的反应,或者说,等待着我如何在极致的痛苦中原形毕露。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口那奇异的存在感,它像一把悬在我良知之上的利剑。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审官,清晰地说道:“大人,民女承认,顾家血案当日,手持匕首,伤及顾侯爷、顾夫人及多名仆役者,确是民女。”
话音落下,堂外一片哗然!
“她承认了!”
“果然是个毒妇!”
叶芸儿明显松了口气,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顾晏迟闭上了眼睛,脸上是彻底的失望和痛楚。
然而,几息过去,我神色如常,心口那问心蛊并无任何异动。
主审官惊疑不定:“你……你继续说!”
我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字字如钉,砸在寂静的公堂上:“但民女此举,并非出于本心!而是被人用药物控制,身不由己!”
“控制你的是何人?”主审官急问。
我猛地抬手,直指站在一旁的叶芸儿,目光如炬,厉声道:“就是她!叶芸儿!”
“胡说八道!”叶芸儿脸色骤变,尖声反驳,“大人明鉴!她血口喷人!我与顾家世交,与晏迟哥哥一同长大,怎会做出这等事?!她分明是死到临头还想拉我垫背!”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堂上众人也大多露出不信的神色。
是啊,一个是声名狼藉的杀人犯,一个是素有贤名的官家千金,孰是孰非,似乎一目了然。
我不慌不忙,感受着心口问心蛊的平静,继续陈述,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大婚前夕,叶芸儿以告知顾叶两家旧怨为名,进入我房中,在我茶水中下了迷心蛊!”
“她亲口对我说,嫉妒我能嫁入顾家,设计让我成为她复仇的工具!”
“她利用顾侯爷的愧疚,利用我对过往的执念,操控我的心神,让我在神智昏聩之下行凶!”
我一桩桩,一件件,将那天晚上叶芸儿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复述出来。
整个过程,我心口平稳,没有任何痛楚袭来。
问心蛊证明,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叶芸儿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指着我,手指颤抖:“你……你撒谎!问心蛊……问心蛊一定有问题!或者你早就习惯了蛊毒!对,一定是这样!”
“是吗?”我冷冷地看着她,“那不如请叶小姐也服下问心蛊,当着众人的面,回答几个问题?”
“比如,你大婚前夕是否去过我房中?”
“比如,你是否在我茶水中下药?”
“比如,你是否亲口承认嫉妒我与顾世子的婚事,并欲借此报复顾家?”
我每问一句,叶芸儿就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服问心蛊?她怎么敢!
她那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与刚才的楚楚可怜判若两人,任谁都看出了不对劲。
公堂上的气氛,瞬间逆转!
顾晏迟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芸儿,又看向我,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重新燃起的、复杂的光芒。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叶氏!犯妇沈梨所言,你作何解释?!”
“我……我……”叶芸儿冷汗涔涔,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她胡说!都是胡说!证据!她有什么证据?!”
是啊,空口无凭,即便问心蛊证明我没有说谎,但要定叶芸儿的罪,还需要更实在的证据。
9
“证据?”我迎着叶芸儿强作镇定的目光,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人,叶芸儿用来给我下毒的茶杯,虽已被清洗,但迷心蛊毒性特殊,会残留一种名为‘梦罗香’的气息,寻常清水难以彻底祛除。只需寻精通药理的仵作或太医,仔细查验我房中用过的茶具,特别是杯底缝隙,必能有所发现!”
我转向主审官,条理清晰地陈述。
这是老嬷嬷帮我找到问心蛊时,那位苗疆旧仆一同告知的特性。
主审官立刻下令:“速去镇北侯府,取犯妇沈梨婚房内所有茶具证物!传太医署精通毒理的太医!”
叶芸儿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继续道:“其次,迷心蛊并非寻常之物,叶芸儿一介深闺女子,从何得来?大人可派人搜查叶府,特别是叶芸儿的闺房、妆奁,或她常去之处,或许能找到培育此蛊的痕迹,或是与苗疆来往的书信、购买凭证!”
叶芸儿尖声道:“你敢污我清白!凭什么搜我的闺房!”
“若你心中无鬼,为何怕搜?”我立刻反问,“还是说,叶小姐的闺房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晏迟此时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大人,末将以为,为证清白,搜查叶府,确有必要。”
他的态度转变,让叶芸儿脸色更加难看。
我没有停下,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最后,是人证。”
我看向堂上一位一直沉默的刑部官员。
“大人,月前京郊发生一起命案,一名苗疆女子遇害,案件至今未破。民女恳请大人将此案卷宗与叶家联系起来。”
“你说什么?”主审官和那位刑部官员都愣住了。
“提供给我问心蛊的旧仆曾言,迷心蛊培育艰难,叶芸儿所得,极可能是从特定渠道购得,甚至……可能与此命案有关。大人何不查查,叶家近期可有下人或护卫行为异常,或突然暴富,或莫名失踪?或许,能找到替叶小姐办理此等阴私之事的心腹!”
这一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
如果命案与叶家扯上关系,那就不再是简单的嫉妒伤人了!
叶芸儿彻底慌了神,眼神惊恐万状,尖叫道:“没有!你胡说!那女人的死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让她给我蛊虫!我没杀她!”
话音甫落,整个公堂,死一般寂静。
叶芸儿自己也愣住了,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经晚了。
她这不打自招的话,等于亲口承认了她确实购买了迷心蛊!
“嗡”地一声,堂外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天啊!她承认了!”
“真的是她!”
“好恶毒的女人!”
主审官勃然大怒,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叶芸儿!你还有何话说?!”
铁证如山,加上她自己的失言,叶芸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晏迟,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不甘和扭曲的爱意。
“是我!都是我做的!凭什么?!顾晏迟!我从小就喜欢你!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世子妃!这个来历不明的贱人凭什么抢走你?!顾家凭什么对她那么好?!”
她像个泼妇一样哭喊着,将所有的阴谋和盘托出。
如何嫉妒,如何设计,如何利用顾家的愧疚操控我……
她的话,印证了我之前的所有指控。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10
看着叶芸儿状若疯癫地被衙役拖下去,公堂之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那些原本唾骂我的目光,此刻充满了震惊、同情,以及难以置信。
主审官当堂宣判:叶芸儿构陷他人、下毒控人、牵连命案,罪大恶极,判秋后处决。沈梨被迷心蛊所控,身不由己,无罪释放。
沉重的枷锁被取下。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轻松,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问心蛊的效力似乎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脱。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
顾晏迟站在那里,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冰冷和憎恶,而是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恍然,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千言万语,都凝固在他那双曾经盛满星辰,而后又坠入冰窟的眼眸里。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
现在,我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面对顾家。
真相大白,并不意味着伤痕能够瞬间愈合。
那满地的鲜血,顾侯爷顾夫人的重伤,下人们的惊恐,以及顾晏迟手臂上那道因为我而留下的疤痕……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欠顾家一个交代,欠所有人一个交代。
纵然我是被操控的刀,但这把刀,终究是染上了顾家的血。
一位嬷嬷上前,是之前暗中帮我的那位,她眼含热泪,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小姐,委屈你了……我们回家……”
回家?
哪个家?
镇北侯府吗?
我还有资格回去吗?
我任由嬷嬷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出公堂。
外面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了挡。
经历了这场滔天风波,阳光依旧明媚,世间一切如常,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血色夜晚。
顾晏迟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阿梨……”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顾世子。”我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真相已明,沈梨……告辞了。”
我没有叫他“晏迟”,也没有回头看他此刻的表情。
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有些路,我需要自己先走一段。
我需要找一个地方,舔舐伤口,安放我这颗历经磨难、千疮百孔的心。
然后,或许有一天,当阳光真正照进心底的角落时,我才有勇气,回头去看一看,那盏是否还在为我亮着的灯。
我没有再去镇北侯府,而是让嬷嬷帮我找了京中一处僻静的小院暂住。
官司了结的消息很快传开,风向彻底转变。
我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探访。
包括顾晏迟。
他每日都来,有时带着伤药,有时带着我从前爱吃的点心,只是放在门外,轻轻叩门,然后离开。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弥补,忏悔。
但我还需要时间。
直到几天后,我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笔迹是顾晏迟的,却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疑。
“梨花开了,院子里的那株,今年开得最好。”
“你……可愿回来看看?”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晕开了墨迹。
11
那封信在我掌心攥了整整一夜。
纸的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梨花开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我紧闭的心门。
眼前浮现出顾家院子里那株老梨树,每年春日,花开如雪,香气能飘出很远。
顾晏迟知道,那是我在顾家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这是在用他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向我递出和解的枝条。
他没有逼我,只是告诉我,花开了,你在的时候,它们开得最好。
嬷嬷端着药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信,和红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世子爷……又来了,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了。”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暮春的风还有些凉,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巷子口,望着小院的方向。
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叩门,也没有放下东西,只是站着。
像一尊沉默的望妻石。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委屈、酸楚、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期盼,交织在一起。
我恨吗?
恨的。
恨叶芸儿的恶毒,恨命运的无常。
可对顾晏迟,对顾家,我恨不起来。
那三年点滴的温暖,是真实存在过的,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光。
他对我的好,也是真的。
只是我们都被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罩住了,他是网外的愤怒与不解,我是网里的绝望与挣扎。
现在网破了,真相大白了,难道我要因为凶手的恶,而永远惩罚自己和真正关心我的人吗?
我深吸一口气,对嬷嬷说:“请他……进来吧。”
嬷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应声去了。
我坐在简陋的堂屋里,手心微微出汗。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他进来了,带着一身清冷的风尘。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一时竟相顾无言。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眼间的沉稳依旧,却添了许多风霜之色。
那双看着我时总是带着细碎光芒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小心翼翼,还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阿梨。”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轻轻“嗯”了一声。
“我……”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沉重如山。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摇摇头:“不全是你的错。”
是叶芸儿的错,是命运的错。
我们都是受害者。
“爹和娘……他们怎么样了?”我轻声问,这是我这些日子最牵挂,又最不敢问的事。
顾晏迟的眼神柔和了些:“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心里还堵着。娘……她醒来后,哭了很久,但她说,不怪你,知道你也是受苦了。”
顾夫人的宽容,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我强筑的心防。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替我擦泪,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怕唐突了我。
“阿梨,”他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跟我回家,好吗?”
“家里……需要你。”
“我……更需要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这是我从未在骄傲的顾世子身上看到过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家,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美好的回忆,也刻满了最深的伤痛。
我需要时间,去面对那些熟悉的景物,去抚平心底的恐惧。
“再……给我几天时间,好吗?”我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一点点准备。”
顾晏迟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和尊重取代。
“好。”他点头,“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等。”
12
顾晏迟没有食言。
他不再每日都来,但总会差人送些东西。
有时是几枝带着露水的梨花,有时是几卷有趣的闲书,有时是城里新出的点心。
东西不贵重,却恰到好处,无声地告诉我,他一直惦记着我。
天气渐渐暖了,我身上的旧伤和心头的阴霾,似乎也在这悄无声息的关怀中,一点点消散。
嬷嬷劝我:“小姐,世子爷是真心实意的。你看,这世上的是非曲折,终究会水落石出。日子总得往前看。”
我看着窗外抽出新绿的柳枝,点了点头。
是该往前看了。
我主动给顾晏迟去了一封信,很简单,只说想去城外的静心庵住几天,静静心。
他很快回了信,字迹透着轻快,说好,都依你,已安排妥当。
静心庵在山腰,环境清幽。
我每日听着晨钟暮鼓,跟着师太们诵经礼佛,浮躁的心渐渐沉淀下来。
我不是求神佛宽恕,我只是在找一个与自己和过去和解的方式。
在这里,我反复回想事情的经过。
叶芸儿的嫉妒是导火索,但根源,或许是我内心深处对“不配得”的恐惧。
我总觉得自己是孤女,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所以当“真相”被揭开时,我的信念轻易就崩塌了。
真正的强大,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相信自己值得。
在庵堂的第七日,傍晚时分,我在后山散步,竟意外遇见了顾侯爷。
他穿着常服,负手站在一棵松树下,望着远处的夕阳,身影竟有几分苍老。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
“阿梨。”他却已经看见了我,声音平和。
我只好上前,敛衽行礼:“侯爷。”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复杂,却已没有了当初的愤怒和怀疑,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宽容。
“身子可好些了?”他问。
“劳侯爷挂心,好多了。”
一阵沉默。
晚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件事……”顾侯爷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叶家丫头说的,并非全然是假。很多年前,我与你父亲……确实有些误会,动过手,他受了些伤。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找到你时,便想尽力补偿。”
他叹了口气:“却没想到,这份愧疚,反而成了别人利用的刀子,害苦了你,也害苦了顾家。”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悔意,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侯爷,往事已矣。”我轻声道,“我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我们被过去困住。您和顾家对我的好,是真的,我记得。”
顾侯爷看着我,眼中似有欣慰,他点了点头:“好孩子。顾家……永远是你的家。”
他顿了顿,又道:“晏迟那小子,这些日子,很不好过。你……别怪他。”
我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知道,横亘在我和顾家之间的最后一道冰墙,融化了。
13
从静心庵回去后,我主动去镇北侯府拜访。
马车停在熟悉的朱红大门前,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门房看见我,先是惊讶,随即露出恭敬又带着几分唏嘘的神色,连忙开门相迎。
“沈姑娘,您回来了!”
踏入府门,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上。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只是添了些许寂寥。
下人们见到我,纷纷驻足行礼,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善意。
顾夫人早已等在二门,见到我,未语泪先流。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哽咽道:“瘦了,瘦多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只有满满的心疼。
我知道,她是真的把我当女儿疼的。
顾侯爷也在,对我微微颔首,气氛虽有些微妙的生疏,但已无隔阂。
顾晏迟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
午膳准备得极为丰盛,都是我爱吃的菜。
席间,顾夫人不停地给我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这些日子的琐事,刻意避开了那些不愉快的话题。
顾晏迟话不多,只是偶尔看我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这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让我眼眶发热。
饭后,顾夫人借口乏了,由顾侯爷陪着回去休息,特意留下了我和顾晏迟。
我们并肩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梨花花期已过,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叶。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影斑驳。
“谢谢你肯回来。”他轻声说。
“这里……本来也是我的家。”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我。
阳光在他身后,给他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阿梨,”他看着我,目光深邃而专注,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我无法想象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而我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早些看清真相,还……还说了那些混账话。”
我摇摇头:“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他执拗地说,“它们刻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但我希望,未来的日子,我能有机会弥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阿梨,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时宜,但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
是我熟悉的那柄匕首。
柄上的相思豆,依旧红得耀眼。
但匕首的鞘,似乎被仔细地擦拭保养过,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柄匕首,代表着我的承诺,从未改变。”他将匕首托在掌心,递到我面前,眼神灼热而真诚,“阿梨,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不是出于愧疚,也不是因为责任。”
“只是因为,我心悦你,从未变过。”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我擂鼓般的心跳。
我看着那柄曾染满鲜血、也见证过真心的匕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期盼。
许久,我伸出手,没有去接匕首,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托着匕首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微微颤了一下。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终于露出了一个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带着泪意的笑容。
“好。”
14
重新定下婚期,已是秋高气爽的时节。
这一次,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满城的喧嚣。
顾家只请了最亲近的几家世交和族人,办了一场简单却温馨的仪式。
顾夫人坚持要按原样再给我准备一套嫁衣,被我拦住了。
我选了一身水红色的锦裙,样式简洁大方,簪一支白玉簪,清淡素雅。
顾晏迟尊重我的选择,他也只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褪去了武将的肃杀,更添几分温润。
喜堂设在侯府的正厅,那里曾经的血腥已被彻底洗刷,摆上了新鲜的瓜果和怒放的菊花。
来客不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挚的祝福。
他们都知道这场姻缘背后的波折与不易,更觉珍贵。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步,我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当司仪高喊“礼成”时,顾晏迟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潮热,紧紧包裹着我的,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
没有闹洞房,仪式结束后,宾客们移步花厅用宴,气氛融洽而温暖。
我和顾晏迟回到了重新布置过的婚房。
红烛高燃,映得一室温馨。
他替我取下略显沉重的发簪,动作轻柔。
“累不累?”他问,声音低沉。
我摇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踏实。
“阿梨,”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如海,“我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慢慢抚平。别怕,我会陪着你,一天,一月,一年,一辈子。”
“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重新开始。”
我主动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嗯。”我轻轻应道。
这一次,眼泪是暖的。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满地。
我知道,前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身边的人是彼此,便无所畏惧。
岁月绵长,足够我们将过去的伤痛,酿成未来的醇酒。
15
两年后的一个春日。
院子里的老梨树又一次开满了花,如云似雪,香气馥郁。
我坐在树下的秋千上,看着那个穿着小小锦袍、跌跌撞撞扑向顾晏迟的肉团子,忍不住弯起嘴角。
“爹爹!举高高!”
顾晏迟一把将儿子顾念轩捞起来,高高举起,小家伙发出咯咯的欢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慢点,别摔着。”我笑着提醒。
顾晏迟抱着儿子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将小家伙塞进我怀里。
念轩长得更像他父亲,眉宇间已有几分英气,但笑起来时,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却像极了我。
他窝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襟,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
阳光透过花枝,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安谧。
顾晏迟伸手,轻轻拂去落在我发间的一片花瓣,动作自然又亲昵。
“娘亲看了家书,说下个月就和父亲动身回京,想早点见到他们的宝贝孙儿。”他低声道。
我点点头,心里满是暖意。
顾侯爷和顾夫人自念轩出生后,简直把他疼到了骨子里,去年因边关有些琐事去小住了半年,已是思念得紧。
这两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顾晏迟依旧忙碌,但无论多晚,都会回家。
我们会一起用晚膳,他会跟我讲朝中的趣事,我会跟他念叨念轩又学会了什么新本事。
闲暇时,他教我骑马射箭,我陪他看书下棋。
曾经的伤痛,并未被遗忘,但它们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淡淡的疤痕,提醒我们珍惜当下。
叶芸儿早已伏法,相关的罪证确凿,叶家也因此受到牵连,远离了京城权力中心。
那些过往的恩怨情仇,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阿梨,”顾晏迟看着我和怀里的孩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逗弄着念轩的小手,随口问。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愿意给我一个家。”他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抬头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完整的我自己,和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春风拂过,梨花纷纷扬扬,落了我们一身。
怀里的念轩伸出小手,想去抓那飞舞的花瓣,笑得无比开心。
“爹爹,娘亲,花……花花……”
我和顾晏迟相视一笑。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