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他把肉票塞进战友遗孀手里时 三胞胎女儿正啃着木头家具的漆皮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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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这辈子，在部队里硬气，在厂里也从不溜须拍马，他脊梁是直的。可现在，女儿的哭声，妻子空洞的眼神，那盆“抹布汤”的景象，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脊梁……能当饭吃吗？能救孩子的命吗？

他猛地转身，朝着刘主任家所在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刘主任家住在相对好一些的筒子楼里。李卫东敲开门，刘主任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嘴里叼着烟，看到他，有些意外。

“哟，李技术员？这么晚了，有事？”

李卫东站在门口，寒风从他身后灌进温暖的楼道。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破旧的棉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主任……我……我想求您点事。”

他艰难地开口，把家里孩子快断粮的情况说了，隐去了给王娟送票证和煮抹布的事，只说是实在没办法了。

刘主任吸了口烟，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居高临下的神色。“卫东啊，你的情况我理解。谁家没个难处呢？不过，这计划外的粮食，你也知道，紧俏得很啊……”

“我……我可以按黑市价买！”李卫东急忙说，从怀里掏出家里仅有的那点钱，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

刘主任瞥了一眼那点钱，嗤笑一声：“这点？够买几斤棒子面？”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不过嘛……卫东，我听说你绘图手艺是一绝？下个月厂里有个技术考核，我侄子也参加……你看……”

李卫东猛地抬起头，看向刘主任那双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他明白了。刘主任不仅要钱，还要他在这场考核里“帮帮忙”。这是让他违背原则，弄虚作假。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涌了上来，让他浑身血液都往头上冲。他几乎想立刻转身就走。

可是……

三丫啃咬漆皮满嘴血丝的样子，秀兰端着那盆“肉汤”带着诡异笑容的样子，在他眼前疯狂闪现。

他的拳头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刘主任，您……需要我怎么做？”

从刘主任家出来的时候，李卫东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是十斤玉米面和一小块肥多瘦少的腊肉。代价是他身上所有的钱，和他作为技术员、作为一个男人的那点坚持与清白。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里的寒意。他抱着那袋粮食，像抱着一个滚烫的、耻辱的烙印，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家走。

推开家门时，屋子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苏秀兰正抱着已经哭累了、昏睡过去的三丫，轻轻拍着。大丫和二丫也蜷在炕角，睡着了，小眉头却还皱着。

看到李卫东回来，看到他怀里那个鼓囊囊的袋子，苏秀兰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但那光彩很快又黯淡下去，变成了担忧。

“卫东，你……你哪儿来的？”她声音颤抖。

李卫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那块腊肉和玉米面。看到实实在在的粮食，苏秀兰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几乎是扑过来，抓起那把金黄的玉米面，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又涌了出来。

“别问。”李卫东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麻木到了极点，“先给孩子们弄点吃的。”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凉水，从头浇下。冷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和污浊感。

苏秀兰看着丈夫反常的举动和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心里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飞快地开始生火，洗锅。她的手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麻利。

当玉米面的清香和腊肉独特的咸香油味在冰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时，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温暖了一些。

粥熬好了，苏秀兰先盛了稠稠的一碗，用勺子一点点吹凉，小心翼翼地喂给被香气诱醒的三丫。三丫贪婪地吮吸着勺子，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大丫和二丫也醒了，睁着大眼睛，渴望地看着。

李卫东没有吃。他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温暖的灯光和妻女，望着门外漆黑冰冷的夜。身后是女儿们吞咽食物的细微声响，是妻子温柔的低语，是久违的、属于“家”的生气。

可他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冻土。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踏进刘主任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碎了。比如他的骄傲，比如他曾经坚信的、可以用脊梁撑起一切的信念。

这一夜，李卫东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李卫东变得更加沉默。他拼命地工作，几乎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厂里发的粮票，他依旧分出一部分悄悄送去给王娟，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他开始学着计算，学着精打细算，甚至在下班后，偷偷去城郊河边破冰捞鱼，或者去已经收获过的地里翻找遗漏的菜根。

他不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苏秀兰也不敢问。只是有时深夜，她会听到丈夫在睡梦中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家里的饭桌上，终于能见到一点实实在在的粮食了。虽然依旧是粗粮为主，偶尔才能见到一点荤腥，但至少，孩子们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不再因为极度的饥饿而啃食异物。苏秀兰的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一些活气，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份历经磨难后的沉静和不易察觉的忧虑。

一个月后，厂里的技术考核如期举行。李卫东坐在考场里，看着刘主任那个吊儿郎当的侄子坐在他不远处，不时地朝他使眼色。他的笔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试卷上的题目对他而言并不难。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指出刘主任侄子那漏洞百出的图纸上的每一处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交卷的铃声响起。

李卫东站起身，将自己的试卷平整地放在讲台上。他没有看刘主任侄子那焦急又带着威胁的眼神，径直走出了考场。

他交上去的，是一份没有任何“帮忙”、完全凭借他自己能力完成的、无可指摘的答卷。

走出考场大楼，外面阳光刺眼。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一个月的浊气，似乎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他知道，得罪了刘主任，以后在厂里的日子恐怕会更难。可能会被穿小鞋，可能升迁无望，可能……

但是，当他晚上回到家，看到在昏暗灯光下，苏秀兰正用旧布头给女儿们缝补衣裳，三个小丫头围在她身边，拿着他从河边捡来的光滑石子，咿咿呀呀地玩着过家家时，他的心里，突然变得无比平静。

大丫最先看到他，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嘴，含糊地叫了一声：“爸……爸……”

二丫和三丫也扭过头，摇摇晃晃地朝他扑过来。

李卫东蹲下身，将三个女儿一起搂进怀里。她们身上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和奶娃娃特有的甜香，温暖的小身体紧紧贴着他。

苏秀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实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那一刻，李卫东知道，他失去了很多，但他守护住了更重要的东西。这个家，还在。他的脊梁，或许弯过，但终究，没有折断。

前方的路依然艰难，生活的风霜不会停止。但这个冬天，似乎也不再那么彻骨寒冷了。他抱着女儿们，看着妻子，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混杂着苦涩与微茫希望的坚定。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只要人还在，家还在，就总还有路可走。

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看似凝滞，底下却藏着暗流。有了李卫东那晚带回来的粮食垫底，加上他后来想尽办法的填补，最艰难的那段时日总算捱了过去。

三胞胎女儿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肉，不再是之前那种吓人的蜡黄枯瘦。大丫安静些，二丫爱笑，三丫最黏人，总是摇摇晃晃地跟在李卫东身后，伸着小手要抱抱。她们不再啃咬家具，但极度饥饿留下的阴影似乎刻进了骨子里。看到一点吃的，眼睛就会亮得惊人，小手紧紧攥着，生怕被抢走。

苏秀兰也慢慢缓了过来，脸上有了血色，只是眼神里添了风霜，做事更加麻利，也更加沉默。她不再提那盆“抹布汤”，仿佛那只是噩梦里的一个碎片。但她会在夜里突然惊醒，伸手摸摸身边熟睡的孩子，确认她们的呼吸是温热的，才能再次入睡。

李卫东变得更加寡言。厂里的工作他拼了命去干，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疲惫，才能暂时麻痹内心的煎熬。他不再参与工友间的闲谈，下班铃声一响，总是第一个冲出去。有时是去城郊河边，看能不能捞到一两条指头长的小鱼；有时是去郊外的田埂地头，翻找农人遗漏的萝卜根、白菜帮子。

他依旧会去看望王娟和根子，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几乎倾其所有。他会留下家里必需的口粮，剩下的再分出一部分送过去。每次去，看到根子因为那点细粮而稍微红润些的小脸，他心头那沉甸甸的负罪感才会减轻一丝。王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每次接过东西，眼神都复杂万分，感激中夹杂着不安。

“卫东哥，你家里……都好吧？”她有一次忍不住问。

李卫东只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都好。”

他没法说不好。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后果也只能他自己扛。

厂里的刘主任果然开始给他穿小鞋。先是把他从相对轻松的技术岗调到了又脏又累的机修组，美其名曰“加强锻炼”。接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差错也被放大，在小组会上点名批评。奖金自然是扣得最狠的。

李卫东都默默受了。他不争辩，不反抗，只是更沉默地完成分内的工作。他知道，这是代价。用尊严和原则换来的那十斤玉米面和一小块腊肉，利息高昂得让他喘不过气。

唯一让他感到一丝慰藉的，是家里那点微弱的烟火气。晚上回到家，看到灶膛里跳动的火光，闻到锅里粗粮粥散发出的朴素香气，看到女儿们围在苏秀兰身边，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他那颗被冰碴子包裹的心，才会一点点回暖。

苏秀兰变得异常节俭。一把米要数着粒下锅，野菜剁得碎碎的，恨不得一根分成两顿吃。她用旧衣服改小了给女儿们穿，一层又一层，虽然臃肿，但暖和。她甚至学会了用收集起来的碎布头、废纸壳，糊成硬衬，给李卫东做了一双厚厚的鞋垫。

“脚底暖和了，身上就不冷。”她把鞋垫塞进李卫东那双快要磨破的棉鞋里，轻声说。

李卫东看着妻子低垂的、带着细碎伤痕的手指，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手，苏秀兰却像受惊般缩了回去，转身去照看炉火。

那无声的隔阂，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转眼到了年关。厂里象征性地发了点年货——几斤带壳的花生，一小包水果硬糖，还有一张难得的、可以买半斤冻带鱼的票证。

若是往年，这点东西也算是个喜庆。可今年，李卫东捏着那张薄薄的鱼票，只觉得烫手。

他把花生和糖带回家，苏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默默地把花生收好，糖块锁进柜子，准备留着慢慢给孩子们甜嘴。

“这鱼票……”李卫东迟疑着开口。

苏秀兰没抬头，继续搓洗着盆里的野菜：“你去买了吧，过年了，给孩子们尝点腥荤。”

李卫东站着没动。他知道，苏秀兰是想把这难得的荤腥留给孩子们。可他脑海里，却浮现出王娟家那个冷锅冷灶、没有一点年味的屋子，还有根子那双渴望的眼睛。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王娟那边……根子还小，从来没吃过……”

苏秀兰搓洗野菜的动作猛地停住。水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上粥锅咕嘟的声响，以及里间女儿们玩耍的细微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李卫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苏秀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吧。”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李卫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妻子单薄而隐忍的背影，那句“我不去了”在嘴边盘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捏着那张鱼票，转身又走出了家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副食店，而是在寒风里站了很久。最终，他还是去排了长队，买回了那半斤冻得硬邦邦、瘦小可怜的带鱼。

他没有回家，径直去了王娟那里。

王娟看到带鱼，惊得连连摆手：“卫东哥，这不行！这年货你拿回去给孩子们！我们怎么能要！”

“拿着。”李卫东把鱼放在桌上，语气不容拒绝，“给根子尝尝。过年了。”

他没有多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零星有鞭炮声响起，提醒着人们节日的临近。可李卫东只觉得脚步无比沉重。他想象着家里饭桌上，孩子们看到花生和糖时可能露出的笑容，也想象着苏秀兰沉默的侧脸。

推开家门，一股比平时浓郁些的粮食香气扑面而来。苏秀兰竟然用那点珍贵的玉米面掺着野菜，蒸了一锅窝窝头。金黄油亮的窝窝头摆在盘子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三个女儿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却没有动手去拿。

“爸爸！”三丫最先看到他，张开小手。

李卫东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小家伙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脖颈里，软软地叫了一声。

苏秀兰端着一碗稀粥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脸上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

“吃饭吧。”她说。

一家五口坐在桌前。李卫东拿起一个窝窝头，掰开，里面是满满的野菜。他咬了一口，粗糙剌嗓子，却带着粮食特有的踏实感。

苏秀兰把粥分给孩子们，自己拿起一个最小的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桌上没有鱼，也没有人提起。

大丫拿起一块苏秀兰分给她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她把糖递到李卫东嘴边：“爸爸，甜。”

李卫东低头，轻轻碰了碰那颗彩色的糖块。一股劣质香精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鼻尖猛地一酸。

他抬起头，看向苏秀兰。

苏秀兰也正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深深的委屈，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试图去理解的微光。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继续。

屋里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彻骨，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患难夫妻之间的沉重与共生。

李卫东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盖在苏秀兰放在桌边的手上。

这一次，苏秀兰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走。

她的指尖冰凉。

李卫东用力握了握，试图将那点冰凉捂热。

他知道，那道裂痕还在，很深，很痛。弥补需要时间，需要他付出比粮食和鱼票更多、更艰难的东西。

但这个年，这个没有鱼肉、只有窝窝头和一颗水果糖的年，这个在沉默和泪水中浸泡、却又在绝望中生出一点点微弱依偎的年，终究是过去了。

春天，或许还在很远的地方。

但至少，他们还在彼此身边，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三个需要他们撑起一片天的孩子。

路，还得往前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