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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年,我娶了村里最美的姑娘,新婚夜,她却让我去跟牛睡

      发布时间:2025-11-18 02:34  浏览量:9

      1988年,麦子熟透的季节,我娶了我们李家洼最俊的姑娘,李月婵。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

      就像一滴滚油,滴进了平静的水锅里。

      我叫陈进河,二十二岁,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我勉强算个半吊子木匠,农闲时给十里八乡做点桌椅板凳,混个手艺钱。

      除了力气大点,人老实点,我身上再没别的过人之处。

      而李月婵不一样。

      她是全村,不,是全镇公认的“一枝花”。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弯腰驼背。

      她读过高中,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虽然最后没考上大学,但那股子书卷气,是村里任何一个姑娘都比不上的。

      追她的小伙子,从我们村东头能排到西头。

      有家里开拖拉机的张家老二,有爹是村支书的赵家独苗,更有镇上供销社的正式工。

      谁都没想到,这朵花,最后会落到我陈进河家。

      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提亲那天,我爹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五百块钱,领着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月婵她爹,李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

      月婵她娘,倒是上下打量我,眼神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

      “进河这娃,人是老实。”她娘最后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就是家里这条件……”

      我爹的腰,瞬间又弯了一截。

      我梗着脖子,憋红了脸,说:“婶,我会干活,我手艺能挣钱,我保证不让月婵受委屈!”

      话说得响亮,心里却虚得厉害。

      是月婵自己,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可那也挡不住她的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她对她爹娘说:“爹,娘,我嫁。”

      就这两个字,把这门亲事,砸瓷实了。

      为了凑够八百八十八块的彩礼钱,我爹卖了家里准备过冬的半头猪,又挨家挨e户去借,那段时间,我爹的背,就没直起来过。

      我呢,没日没夜地干木匠活,刨子推得手上全是血泡,眼睛熬得通红。

      终于,把婚事办下来了。

      婚礼那天,我家院子里摆了八桌席,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我穿着我爹唯一一件藏蓝色的“的确良”褂子,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月婵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嫁衣,是她自己去镇上扯的布,亲手做的。

      她坐在炕上,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

      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们都挤在屋里看新娘子,叽叽喳喳的。

      “哎呀,月婵可真好看,这皮肤,掐一把能出水。”

      “可不是,就是可惜了,咋就嫁给陈进河了呢?”

      “你懂啥,进河人老实,会疼人。”

      “老实有啥用,能当饭吃?你看那王癞子,今天眼睛都红了。”

      我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王癞子,我们村的混混,家里有点小钱,仗着他哥在镇上派出所,横行霸道。

      他追了月婵好几年,死缠烂打,月婵一直没搭理他。

      我端着酒,走到院里,果然看见王癞子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坐在角落的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癞子哥,今天我大喜的日子,来,喝一杯。”

      王癞子斜着眼看我,皮笑肉不笑。

      “陈进河,行啊你,真人不露相啊,把咱们李家洼的仙女都给摘了。”

      他旁边的二毛起哄:“癞子哥,这哪是摘啊,这是偷!”

      我攥紧了手里的酒杯,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癞a子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王癞子“霍”地站起来,一把夺过我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乱说?老子就乱说了,怎么着?”他指着我的鼻子,“你陈进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穷木匠,你配得上月婵吗?她嫁给你,还不是图你老实好拿捏!”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这是我的婚礼,他这么闹,打的不是我的脸,是把我们陈家的脸,扔在地上踩。

      我爹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赔笑。

      “癞子,癞子,消消气,进河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来,抽烟,抽烟。”

      王癞子一把推开我爹,我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眼一下就红了。

      “王癞子,你他妈的想干啥!”

      我吼了一声,抄起旁边的一条板凳。

      村里人一看要打起来,赶紧上来拉架。

      乱哄哄中,月婵她爹李叔过来了。

      李叔平时闷声不响,这会儿却像一头被惹怒的老牛。

      他走到王癞子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王癞子,今天是我闺女出嫁的日子,你要是来喝酒,我欢迎。你要是来闹事,就别怪我这把老骨头跟你拼了。”

      王癞子看着李叔布满血丝的眼睛,大概也知道今天闹不出什么好,悻悻地骂了一句,带着人走了。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可我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也灭不了。

      好好的喜事,被搅合成这样。

      晚上,宾客都散了。

      我娘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端进新房。

      “进河,月婵,饿了吧,快吃点。”

      我点点头,坐在桌边。

      月婵还坐在炕上,没动。

      我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红色的蜡烛,在桌上静静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我看着她的侧影,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从今天起,她就是我媳妇了。

      我这辈子,要对她好。

      我把饺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月婵,吃点吧,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她没看我,也没看饺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清冷。

      “陈进河。”

      “欸。”我赶紧应声。

      “今天,谢谢你。”她说。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王癞子的事。

      “谢啥,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护着谁。”我心里有点甜。

      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沉默着。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头吃饺子。

      一个,两个,三个……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我娘的手艺,香得很。

      可我吃在嘴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等我吃完一碗饺子,她终于又开口了。

      “吃完了?”

      “嗯,吃完了。”

      “那正好。”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心里一跳,以为……

      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看着我,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陈进...河。”她一字一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今晚,你去跟牛睡。”

      我以为我听错了。

      “啥?”

      我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你去睡牛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娶了全村最俊的姑娘,新婚之夜,她让我去跟牛睡。

      这算什么?

      羞辱?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丝毫的愧疚。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冰冷的认真。

      一股邪火,从我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月婵,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都在抖。

      “没什么意思。”她淡淡地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为什么?”我死死地盯着她,“你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或者说,我不想说。”

      我气得浑身发抖。

      白天被王癞子当着全村人的面羞辱,晚上被自己刚过门的媳妇赶去睡牛棚。

      我陈进河,就活该这么被人作践吗?

      “李月婵!”我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你别太过分了!我陈进河是穷,是没本事,可我也是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的!你这么做,把我当什么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话。

      “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现在就去找村长,让他把这婚给离了。”

      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离...婚?

      今天才刚结婚啊。

      要是明天一早,村里人知道我陈进河新婚第一天就被媳妇赶出房门,还闹着要离婚……

      我这辈子,都别想在李家洼抬起头来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穿着大红嫁衣,却像一座冰雕一样的背影。

      心里那股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

      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憋闷。

      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

      “我去。”

      我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里的风,很凉。

      吹在我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我心里的那股寒意。

      我爹娘的屋里,灯还亮着。

      我不敢过去。

      我怕他们问。

      我能怎么说?

      说你们儿子没用,被新媳妇赶出来了?

      我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牛棚。

      牛棚里,那头跟了我们家快十年的老黄牛“大黄”,正卧在草堆里,慢悠悠-悠地倒嚼。

      听到我的脚步声,它抬起头,“哞”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一股混杂着草料和牛粪的味道,扑面而来。

      搁在平时,我觉得这味儿挺难闻。

      可今天,我却觉得,比那间挂着大红喜字的新房,要让人舒坦得多。

      我找了一堆还算干净的干草,和衣躺下。

      身下的草,有点扎人。

      可比不上我心里的那根刺。

      我睁着眼睛,看着牛棚顶上漏下来的,那一点点月光。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为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是因为看不上我?

      那为什么当初要答应嫁给我?

      是因为王癞子白天闹的那一出,觉得我没用,丢了她的脸?

      可我当时,也抄起板凳了啊。

      我想不通。

      越想,心里的疙瘩就越大。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大黄。

      大黄也看着我,那双温顺的大眼睛里,好像也带着一丝疑惑。

      “大黄啊大黄,”我忍不住开了口,对着一头牛,说起了心里话,“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为了娶她,差点把家底都掏空了。”

      “我爹为了我,腰都快累断了。”

      “我以为,娶了她,就能好好过日子,我拼命干活,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她……她让我来跟你睡。”

      我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在新婚之夜,对着一头牛,差点哭出来。

      这事儿要是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可我就是委屈。

      委屈得心口堵得慌。

      大黄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凑过来,用它那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有点痒,但是很暖和。

      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算了,不想了。”

      “睡吧。”

      我对自己说。

      也许,睡一觉起来,这就是一场梦。

      第二天,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

      我从草堆里爬起来,浑身酸痛,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脖子上,还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

      我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用冷水洗了把脸,脑子清醒了不少。

      这不是梦。

      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我爹娘的房门。

      我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烧火。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惊讶和担忧。

      “进河,你……你咋从外面进来?”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我起得早,去牛棚看看大黄。”我撒了个谎。

      我娘狐疑地看着我,又朝新房那边努了努嘴。

      “月婵呢?起了吗?”

      “应……应该还没吧。”

      我娘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我心里发虚,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了院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月婵。

      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爹娘。

      我在村里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越来越亮,村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早起下地的人,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

      “哎,进河,新郎官起这么早啊?”

      “进河,昨晚累着了吧,哈哈哈。”

      我只能强颜欢笑,一一应付过去。

      每一句调侃,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一直走到村口的小河边,才停下来。

      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小鱼。

      我看着水里的倒影。

      那个头发乱糟糟,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脸憔悴的人,真的是我吗?

      就在昨天,我还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才一个晚上,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我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地扔进河里。

      “扑通”一声,打破了平静的水面。

      也打破了我心里的那点幻想。

      李月婵,她就是看不上我。

      她嫁给我,可能真的像王癞子说的那样,是图我老实,好拿捏。

      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苦衷。

      但不管是什么,她心里,没有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来回地割。

      疼。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老高了,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刚走进院子,就看见月婵站在院子中间。

      她换下了那身大红的嫁衣,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阳光照在她身上,还是那么好看。

      只是那张好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看见我,也没说话。

      我爹娘站在屋檐下,看着我们俩,脸色都很凝重。

      我娘忍不住了,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进河,你跟娘说实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月婵吵架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候,月婵开口了。

      “爹,娘。”她先是叫了我爹娘一声,然后转向我,“陈进河,你过来。”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认得,那是我爹用来记账的草纸。

      她把纸展开,递到我面前。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咱家的账。”她说。

      我愣住了。

      “什么账?”

      “家里的所有开销,和所有进项。”

      她指着上面的数字,一条一条地跟我说。

      “家里一共二亩七分地,一亩种玉米,一亩半种水稻,二分地是菜园子。按去年的收成算,刨去公粮和种子钱,一年下来,能剩三百二十块钱。”

      “家里养了一头猪,两只羊,十二只鸡。猪年底能卖一百五十块,羊不下崽,鸡下的蛋,除了自家吃,一个月能卖三块钱,一年三十六块。”

      “你做木匠活,活儿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十块,活儿少的时候,十块都不到。平均下来,一年算你二百块。”

      “所有的收入加起来,是七百零六块钱。”

      她顿了顿,翻到另一页。

      “下面是开销。”

      “人情往来,一年至少要五十块。”

      “油盐酱醋,布料针线,一年至少要一百块。”

      “爹的旱烟,娘的头疼药,一年至少要三十块。”

      “还有杂七杂八的开销,算二十块。”

      “总共是二百块。”

      “七百零六,减去二百,还剩五百零六块。”

      她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为了娶我,家里借了三百块钱的外债。按村里的利息,一年要还三十块的利息。如果我们省吃俭用,一年能攒下二百块钱来还债,也需要一年半才能还清。”

      “这期间,家里不能有任何人出意外,不能生病,地里不能遭灾。”

      “陈进河,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不让我受委...屈?”

      我被她这一连串的数字,砸得头晕眼花。

      我从来没这么算过账。

      在我看来,日子就是一天一天地过,有钱就花,没钱就省。

      我爹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村里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上面每一个数字,都像一个巴掌,火辣辣地扇在我脸上。

      我爹娘也听傻了。

      他们一辈子,也没把家里的账,算得这么清楚过。

      “月婵……”我娘想说什么。

      月婵却摇了摇头。

      她看着我,继续说。

      “我让你去睡牛棚,不是为了羞辱你。”

      “我是想让你也清醒清醒。”

      “我们家,不比别人家。我们没底子,没靠山,一步都不能走错。”

      “我不想过那种,为了几块钱医药费,就要去求爷爷告奶奶的日子。”

      “我也不想我的孩子,将来跟我一样,想读书,却因为没钱,只能早早嫁人。”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心里一动。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冰冷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情绪。

      “那……那你想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们不能光靠种地和你那点木匠活。”

      “我想做点别的。”

      “做什么?”

      “开个家具铺子。”她说。

      我以为我听错了。

      “开……开铺子?”

      “对。”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就在镇上。你有手艺,我识字,会算账。我们自己做家具,自己卖。”

      “这……”我被她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镇上开铺子?

      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得多少钱啊?”我爹在旁边,结结巴巴地问。

      “在镇上租个门面,一年要一百块。置办工具,买木料,前期投入,至少要三百块。”月婵显然是早就盘算好了。

      “四百块?!”我娘惊叫起来,“咱家哪有那么多钱?把咱卖了都凑不齐啊!”

      是啊。

      为了娶她,家里已经背了三百块的债。

      现在又要四百块。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钱的事,我想办法。”月婵说。

      “你怎么想办法?”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让我爹娘,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手帕,里面是几张“大团结”,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毛票。

      “这是我的嫁妆。”她说,“一共二百一十三块五毛。”

      在那个年代,姑娘出嫁,娘家都会给一些压箱底的钱。

      但这笔钱,是女人的私房钱,是她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拿出来的。

      我看着那笔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这不够啊。”我说。

      “我知道。”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剩下的,我去借。”

      “跟谁借?”

      “我舅舅。”

      月婵的舅舅,在县城的木材厂当副厂长。

      这事我知道。

      但是,亲戚之间,借钱也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

      “你舅舅……会借给我们吗?”我有些不确定。

      “我去试试。”她说,“陈进河,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干?”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有火在烧。

      那团火,也点燃了我心里的一些东西。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才做了一天夫妻的女人。

      她跟村里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

      她有想法,有胆量。

      她算的那笔账,像一记重锤,砸醒了我。

      是啊,我不能再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我不能让她,跟着我一起过那种紧巴巴,没有盼头的日子。

      “干!”

      我咬了咬牙,吐出一个字。

      “只要你敢,我就敢!”

      她笑了。

      那是她嫁给我之后,第一次对我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就像阴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晃得我有点眼花。

      从那天起,我们的日子,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模式。

      白天,我们在外人面前,扮演着一对正常的,甚至有些疏离的夫妻。

      我下地干活,或者去做我的木匠活。

      她在家操持家务,喂鸡喂猪。

      我们很少说话。

      但到了晚上,等我爹娘都睡下了,她会悄悄地来到牛棚。

      牛棚里,我点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她会从怀里掏出她的那个小本子,和我一起,商量开铺子的事。

      我们讨论需要什么样的工具,什么样的木料,做什么样的家具好卖。

      她从镇上的废品站,淘回来几本过期的《家具》杂志。

      我们俩就着昏黄的灯光,头挨着头,一起研究上面的款式。

      我发现,她懂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能说出各种木料的优缺点,知道什么样的榫卯结构更结实,甚至还能画出简单的家具图纸。

      她说,这些都是她高中时候,从书上,从杂志上看来的。

      “我那时候,就想过,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自己设计家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就像一个宝藏。

      我以前,只看到了她的外表。

      现在,我才慢慢发现,她内心的丰富和强大。

      在牛棚里相处的那些夜晚,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拉近。

      虽然,我们依旧没有夫妻之实。

      我还是睡在草堆上。

      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中间,隔着一头老黄牛。

      但我的心里,却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只有委屈和憋闷。

      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期待着每天晚上的到来。

      期待着和她一起,讨论我们的“事业”。

      半个月后,月婵说,她要去一趟县城,找她舅舅借钱。

      我本来想跟她一起去。

      她说:“不用,你去了,反而不好说话。你在家等我消息。”

      她走的那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整天,干活都没心思。

      傍晚的时候,我一直在村口等。

      直到天快黑了,才看见她从镇上回来的班车上下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样?”我迎上去问。

      她摇了摇头。

      “我舅舅说,厂里最近效益不好,他手头也紧。”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完了。

      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没事,借不到就借不到吧。”我安慰她,其实也是在安慰我自己,“大不了,我们就不开了。日子,还跟以前一样过。”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陈进河,你甘心吗?”

      我没说话。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这半个月,她已经在我心里,画出了一张那么美好的蓝图。

      现在突然告诉我,那只是海市蜃楼。

      我怎么可能甘心。

      “我不甘心。”我说。

      “那就行。”她重新迈开步子,“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换一条。”

      回到家,吃过晚饭。

      我们又在牛棚“开会”。

      “舅舅那边,是没指望了。”她说,“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我愁眉苦脸。

      “我今天去县城,还打听了一件事。”她说,“县里第一建筑公司,最近在招合同工,木工,一天一块五,管一顿午饭。”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天一块五。

      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块。

      比我零敲碎打地干活,挣得多太多了。

      “可是……”我又犹豫了,“那是县里的大公司,能要我吗?”

      “试试才知道。”她说,“你的手艺,不比任何人差。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明天,你就去报名。”

      她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带上你做得最好的那件东西。”

      我做得最好的东西?

      我想了想,是我给月婵做的那个梳妆台。

      那是我们刚定亲的时候,我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用最好的椿木,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上面还雕了喜鹊登梅的图案。

      只是,那个梳妆台,还没上漆。

      “行,我明天就背着它去!”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那个半成品的梳妆台,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

      我爹娘知道了,都觉得不靠谱。

      “进河,你别听月婵瞎折腾了,安安分分在家种地不好吗?”我娘说。

      我爹虽然没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没跟他们争辩。

      我只是对月婵说:“等我好消息。”

      她点点头。

      “路上小心。”

      坐班车,到了县城。

      我按照月婵给的地址,找到了建筑公司。

      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

      都是来应聘的。

      我看着他们,有的人,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木匠。

      我心里,又开始打鼓。

      轮到我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干部的人,看了我一眼。

      “叫什么名字?干了几年了?”

      “我叫陈进河,干了……七八年了。”我有点心虚,其实我十六岁才开始跟我师傅学手艺。

      “带作品了吗?”

      “带了。”

      我把背上的梳妆台,解下来,放在他面前。

      他“咦”了一声,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

      他用手,仔细地摸着上面的雕花,又检查了每一个榫卯接口。

      “这……这是你做的?”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讶。

      “是。”

      “没上漆?”

      “还没来得及。”

      他站起来,绕着梳妆台,走了两圈。

      “小伙子,你这手艺,可以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被录取了。明天就来上班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成了?

      我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谢谢……谢谢领导!”

      我背着梳大摇大摆地走出建筑公司,感觉脚下都轻飘飘的。

      我成功了!

      我陈进河,要在县里的大公司上班了!

      回到家,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所有人。

      我爹娘,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娘抹着眼泪说:“我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爹,破天荒地,拿出他藏了很久的酒,给我倒了一杯。

      “好小子,有出息。”

      我看向月婵。

      她站在人群外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笑意。

      我知道,她为我高兴。

      那天晚上,我没再去牛棚。

      我娘把我的被子,抱进了新房。

      “进河,以后,不许再跟月婵闹别扭了。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走进新房,月婵已经铺好了床。

      屋里,还是那根红蜡烛。

      气氛,却跟新婚之夜,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了冰冷和尴尬。

      多了一丝,温馨和……暧昧。

      我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还傻站着干什么?”她白了我一眼,“不累吗?”

      我“哦”了一声,赶紧走过去,在桌边的板凳上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明天就要去上班了,紧张吗?”她问。

      “有点。”我实话实说。

      “别怕。”她说,“你的手艺,我信得过。去了以后,少说话,多做事,跟老师傅好好学。”

      “嗯。”

      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我去县城看到的景象,聊公司里的那个干部,聊明天上班要准备些什么。

      不知不觉,蜡烛都快燃尽了。

      “睡吧。”她说。

      我看着炕上那床崭新的被子,心跳得厉害。

      我……我今天,可以睡在炕上了吗?

      我不敢问。

      我怕,又被她赶出去。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上来啊。”她说,“炕那么大,还怕没你睡的地方?”

      我心里一阵狂喜。

      我手忙脚乱地脱了鞋,爬上炕。

      我小心翼翼地,躺在炕的最外侧,离她,有半米远。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味。

      很好闻。

      我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

      黑暗中,我听到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陈进河。”

      “欸。”

      “今天,我很高兴。”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我也是。”

      “以后,好好干。”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

      她突然,往我这边,挪了挪。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别怕。”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我不叫你去睡牛棚了。”

      那一刻,我感觉,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我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

      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布满老茧。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胸口。

      “月婵。”我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我养你。”

      黑暗中,我听到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在县建筑公司上班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辛苦得多。

      我被分到了一个叫“老三”的师傅手下。

      老三是个五十多岁的木匠,技术很好,但脾气很臭。

      一开始,他根本不让我碰重要的活儿,只让我打打下手,扫扫木屑。

      我不抱怨,月婵说了,少说话,多做事。

      我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把工棚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师傅的工具,擦得锃亮。

      空闲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老师傅们怎么干活。

      看他们怎么选料,怎么下锯,怎么开榫。

      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一个月后,老三师傅,终于开始让我上手了。

      他扔给我一张图纸,是一个书柜。

      “小子,照着这个做,三天之内做不出来,就给我滚蛋。”

      我拿着图纸,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司里,独立负责一个活儿。

      我不能搞砸了。

      那三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在公司干,晚上回家,脑子里也全是图纸和尺寸。

      月婵看我这么拼,很心疼。

      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烧好热水,让我泡脚。

      “别太累了。”她说。

      “没事。”我捏着她的手,“我得让他们看看,你男人,不是吃干饭的。”

      三天后,我把做好的书柜,交给了老三师傅。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每一个接口,每一个边角,都用卡尺量了又量。

      最后,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放那吧。”

      我知道,我过关了。

      从那以后,老三师傅,开始真正地教我东西了。

      他把他压箱底的绝活,一点一点地,都传给了我。

      我的手艺,突飞猛进。

      工资,也从一天一块五,涨到了一天两块。

      每个月,我都能拿回家六十块钱。

      这在1988年的农村,是一笔巨款。

      我把钱,全部交给月婵。

      她每次,都会拿出她那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上一笔。

      “进河,工资,六十元。”

      然后,她会抬起头,对我笑一笑。

      我觉得,那一刻,我比谁都富有。

      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我们很快,就还清了外债。

      家里开始能见到肉腥了。

      我爹的烟,也从旱烟,换成了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

      我娘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以前的同情和不屑,变成了羡慕和尊敬。

      他们都说,我陈进河,是烧了高香,才娶到月婵这么一个“旺夫”的媳妇。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我知道,他们说得对。

      没有月婵,就没有我的今天。

      只有王癞子,看我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几次在村里,当着我的面,说些酸话。

      “哟,陈进河,出息了啊,在县里上班了。”

      “一个月挣多少啊?够不够你媳妇买花戴啊?”

      我以前,可能会跟他吵起来。

      但现在,我不会了。

      月婵跟我说过一句话。

      “狗咬你一口,你没必要再咬回去。你只要,走得比它远,站得比它高,它就只能,在下面冲你叫唤。”

      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懒得搭理他。

      我忙着呢。

      我忙着挣钱,忙着跟月婵,过我们自己的好日子。

      转眼,就到了秋天。

      我们手里的存款,加上月婵的嫁妆,已经有四百多块了。

      开铺子的钱,够了。

      一个周末,月婵对我说:“进河,我们去镇上看看门面吧。”

      “好!”

      我们俩,把镇上那条不大的主街,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最后,看中了街角的一间铺子。

      那以前是个杂货铺,老板要去南方投奔儿子,正准备出兑。

      铺子位置不错,面积也够大,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可以当仓库和作坊。

      就是租金,有点贵。

      一年要一百二十块。

      我有点犹豫。

      月婵却很果断。

      “就要这个了。”

      我们找到了老板,签了合同,当场就交了半年的租金。

      从铺子里出来,我看着手里的钥匙,还有些恍惚。

      “月婵,我们……我们真的有自己的铺子了?”

      “嗯。”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从今天起,它就是我们的了。”

      “那……铺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她想了想,说:“就叫‘月进家具’吧。”

      “月进?”

      “嗯,我的‘月’,你的‘进’。”

      我心里,像被蜜糖灌满了。

      月进家具。

      真好听。

      接下来的日子,我更忙了。

      白天在建筑公司上班,晚上和周末,就一头扎进我们的铺子里。

      铺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要自己打扫,自己粉刷,自己做货架。

      月婵也不闲着。

      她一个读过高中的文化人,跟着我一起,干起了粗活。

      扫地,刷墙,搬木头。

      手上磨出了血泡,她也一声不吭。

      有时候,我看着她被灰尘弄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很心疼。

      “月婵,这些活我来干就行了,你歇着吧。”

      她总是摇摇头。

      “铺子是咱们俩的,我也有份。”

      我们俩,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燕子,一点一点地,构筑着我们自己的巢。

      铺子装修好的那天,我们俩累得,直接躺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看着被我们收拾得焕然一新的铺子,心里,全是满足感。

      “进河。”她突然叫我。

      “嗯?”

      “等我们的铺子开起来,你就把建筑公司的工作,辞了吧。”

      我愣了一下。

      “辞了?”

      那可是一个月六十块的“铁饭碗”啊。

      “嗯。”她点点头,“我相信,我们自己的铺子,会比你在那挣得多。”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有信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被她感染了。

      “好。”我说,“我听你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个“东风”,就是木料。

      做家具,需要大量的木料。

      去市场上买,太贵了。

      我想到了月婵的舅舅,他在木材厂。

      “月婵,要不……我们再去求求你舅舅?”

      月婵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上次就没帮,这次,估计也悬。”

      “那怎么办?”

      “我再去一趟县城。”她说,“我去木材厂,直接找他们厂长。”

      “找厂长?”我吓了一跳,“人家能见你吗?”

      “试试吧。”

      她还是那句话。

      第二天,她又去了县城。

      这一次,她去了一整天。

      直到晚上,才回来。

      她的脸色,比上次还要差。

      一脸的疲惫和失望。

      “厂长没见我。”她说,“门卫就把我拦住了。”

      我心里,又是一沉。

      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

      那几天,我们俩都愁眉不展。

      铺子空着,一天就是一天的租金。

      没有木料,什么都干不了。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王癞子,又找上门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们租铺子的事。

      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带着几个人,堵在了我们家门口。

      “陈进河,你给我出来!”

      我走了出去。

      “王癞子,你又想干什么?”

      “干什么?”他嘿嘿一笑,满嘴酒气,“我听说,你小子发财了,在镇上开铺子了?”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缺木料啊?”

      我心里一惊。

      他怎么知道的?

      “我哥们儿,就在木材厂开车。”他得意地说,“你们那点事,我清楚得很。”

      “你想说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想帮你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我知道一个地方,有批便宜木料,你要不要?”

      便宜木料?

      我心里一动。

      但我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什么木料?”

      “你别管了。”他说,“保证是好料。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一半。怎么样,够意思吧?”

      我看着他,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如果真有这么一批便宜木料,那就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但是,这事太蹊跷了。

      “我怎么信你?”

      “爱信不信。”他撇了撇嘴,“明天晚上,子时,村西头的乱葬岗。我带你去看货。你带上钱,三百块,一口价。”

      说完,他就带着人,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回到屋里,把这事跟月婵说了。

      月婵听完,眉头紧锁。

      “这事有诈。”她说。

      “我也觉得。”我说,“乱葬岗,那地方邪门得很。而且,哪有半夜三更交易的?”

      “他肯定是想坑我们。”

      “那怎么办?我们不去?”

      月婵沉默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过了很久,她停下来。

      “去。”

      “啊?”我以为我听错了,“你不是说有诈吗?”

      “有诈,也得去。”她说,“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机会。”

      “可是……”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我们不能就这么被动。明天,你先去镇上派出所,找张所长。”

      张所长,是王癞子他哥的对头。

      这事,全镇的人都知道。

      “你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张所长。就说,我们怀疑王癞子在倒卖木材厂的木料。”

      我明白了。

      这是要先找好靠山。

      “然后呢?”

      “然后,你晚上,带上钱,一个人去。”

      “不行!”我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要去,我们一起去!”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你去了之后,不要急着交易。先验货。如果货没问题,你就拖延时间。我会带着张所长,随后就到。”

      “这……这能行吗?”

      “我们赌一把。”她说,“赢了,我们不仅有木料,还能让王癞子,吃不了兜着走。输了……大不了,铺子不开了。”

      我看着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比别的女人,有见识,有胆量。

      我没想到,她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胆子,竟然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了。

      这简直,就是个运筹帷幄的“女诸葛”。

      “好。”我握紧了拳头,“就这么办!”

      第二天,我按照月婵的计划,先去了派出所。

      张所长听完我的话,眼睛一亮。

      他早就想收拾王癞子了,只是一直抓不到把柄。

      “行,小伙子,你放心去。”他说,“我们的人,会提前在周围布控。保证你们的安全。”

      有了张所长的保证,我心里踏实多了。

      晚上,我揣着家里所有的钱,三百多块,一个人,走向了村西头的乱葬岗。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吹过坟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一样。

      我心里,说不害怕,是假的。

      我攥紧了怀里的钱,一步一步,走向约定好的那棵大槐树。

      到了树下,王癞子和他那几个手下,已经在了。

      他们旁边,果然堆着一堆木料。

      “来了?”王癞子看见我,笑了。

      “货呢?”我问。

      “喏,不就在这吗?”他指了指那堆木料,“上好的松木,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借着月光,仔细地检查。

      确实是好料,又干又直。

      “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拍了拍胸口。

      “那就行,交钱,拉货。”

      “等等。”我说,“这么多货,我一个人,怎么拉得动?我得回去叫人。”

      “叫人?”王癞子眼睛一眯,“陈进河,你他妈的想耍我?”

      “我哪敢啊。”我赶紧赔笑,“这么多钱的货,我一个人,也不放心啊。万一路上,被人抢了怎么办?”

      王癞子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行,那你快去快回。我们在这等你。”

      “好嘞。”

      我转身,假装往村里走。

      其实,我是在等。

      等月婵,等张所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心里,越来越焦急。

      他们怎么还不来?

      王癞子,也开始不耐烦了。

      “陈进河,你他妈的磨蹭什么呢?人呢?”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亮起了几道刺眼的手电光。

      “不许动!警察!”

      一声大喝,划破了夜空。

      王癞子他们,一下子就慌了。

      他们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带头的,正是张所长。

      月婵,就跟在张所长身后。

      她看到我,对我点了点头。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王癞子和他那几个手下,当场被抓了个正着。

      那批木料,也被当做赃物,暂时查封了。

      后来,经过调查,那批木料,果然是王癞子勾结木材厂的司机,偷出来的。

      王癞子,因为盗窃国家财产,被判了三年。

      那批木料,因为我们举报有功,木材厂厂长特批,以内部价,卖给了我们。

      我们不仅解决了木料的问题,还彻底除掉了王癞子这个祸害。

      这一仗,我们赢得,干脆利落。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除了羡慕和尊敬,又多了一丝,敬畏。

      他们都说,我陈进河,是走了大运。

      但我知道,我的运气,都来自于我身后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内心却无比强大的女人。

      “月进家具”,终于,在镇上,正式开业了。

      开业那天,我们没搞什么仪式,就是放了两挂鞭炮。

      第一件家具,是一个组合柜。

      是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精心打磨出来的。

      款式,是月婵从杂志上,给我找的。

      新颖,漂亮。

      刚摆出去没多久,就被镇上中学的校长,给看中了。

      他当场就付了钱,二百块。

      二百块!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

      这一个柜子,就顶我三个多月的工资。

      我拿着那四张“大团结”,手都在抖。

      月婵却很平静。

      她拿出小本子,记下了第一笔收入。

      “组合柜,一件,二百元。”

      然后,她对我说:“进河,去把建筑公司的工作,辞了吧。”

      “好。”

      我没有丝毫犹豫。

      从那天起,我成了一个真正的,给自己打工的木匠。

      我们的生意,比想象中还要好。

      月婵设计的款式,总是最时髦,最受欢迎的。

      我的手艺,也得到了所有顾客的认可。

      “月进家具”,靠着质量和信誉,在镇上,很快就打响了名气。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月婵说:“招人吧。”

      我招了两个徒弟,都是村里老实本分的年轻人。

      我们的作坊,从一个小小的后院,慢慢扩大。

      一年后,我们不仅还清了所有的账,手里还有了上千块的存款。

      我们在镇上,买了我们自己的房子。

      一个带院子的大瓦房。

      搬家那天,我爹娘,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娘拉着月婵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月婵啊,我们陈家,真是上辈子积了德了。”

      月婵只是笑笑,没说话。

      晚上,在新家里。

      我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看着炕上崭新的被褥,心里感慨万千。

      一年多以前,我还是一个,在新婚之夜,被媳妇赶去睡牛棚的穷小子。

      一年多以后,我却在镇上,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铺子。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我从身后,抱住正在收拾东西的月婵。

      “媳妇。”

      我喜欢这么叫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让我去睡牛...棚。”

      她转过身,捶了我一下。

      “你还说!”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我是说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不是那一晚,我可能,现在还是一个,浑浑噩噩的穷木匠。”

      “是你,把我打醒了。”

      “是你,给了我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她的眼圈,红了。

      “傻瓜。”

      她踮起脚,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亲我。

      我的心,瞬间融化了。

      我抱紧她,恨不得把她,揉进我的骨子里。

      “媳妇。”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她把头,埋在我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个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音乐,都要动听。

      那一夜,我们终于,成了一对,真正的夫妻。

      再后来,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

      从镇上,做到了县里。

      我们开了分店,建了工厂。

      “月进家具”,成了我们县,最响亮的牌子。

      我们有了自己的车,是县里第一辆“桑塔纳”。

      我们把爹娘,都接到了县城,给他们买了最好的房子。

      我们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凑成了一个“好”字。

      儿子出生那天,我抱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月婵躺在床上,笑着看我。

      “你看你那傻样。”

      我嘿嘿一笑。

      “媳妇,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她想了想,说:“叫陈念吧。”

      “思念的念?”

      “嗯。”她点点头,“念念不忘的念。”

      “让他永远记住,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

      “好。”

      陈念,陈念。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1988年的那个夏天。

      不会忘记,那个穿着红嫁衣,却让我去睡牛棚的姑娘。

      是她,用一种最激烈,也最深刻的方式,改变了我的一生。

      她是我陈进河,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我和月婵,都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也爬满了皱纹。

      我们把工厂和公司,都交给了孩子们打理。

      我们俩,搬回了李家洼。

      在老房子的旧址上,盖了一栋漂亮的小楼。

      我们每天,养养花,种种菜,散散步。

      日子,过得平淡又安宁。

      有时候,吃过晚饭,我们会一起,走到村口的小河边。

      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她会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进河,你后悔过吗?”她会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媳妇。”

      我会笑起来,握紧她的手。

      她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柔软了。

      但也依旧,是我心里,最温暖的所在。

      “不后悔。”我说。

      “这辈子,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哪怕,新婚之夜,你让我去跟牛睡。”

      她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花儿一样绽开。

      “那头老黄牛,后来呢?”她问。

      “活到二十岁,老死的。”我说,“我把它,埋在了后山那棵最高的松树下。”

      “是吗?”她有些感慨,“它也算是,我们的大媒人了。”

      “可不是嘛。”

      我们俩,相视一笑。

      晚风,轻轻吹过。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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