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无缘无故降我薪,甲方暂缓汇款时他急了 我:跟我没关系
发布时间:2025-09-30 02:14 浏览量:27
张经理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阳台上给我那几盆兰花浇水。
花洒里喷出的水雾,细细密密地笼在叶片上,像清晨山间的薄霭。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划破了这份宁静。
我慢悠悠地放下水壶,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接起电话。
听筒里,张经理的声音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又急又烫:“老陈!陈师傅!你快来公司一趟!出大事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摇得正欢。
“张经理,这事儿,跟我有关系吗?”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我刨了三十年的木头,没有一丝波澜。
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脸面,争的就是一口气。这话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爹是我师父,教我怎么拿墨斗,怎么使刨子。他说,木头是有灵性的,你用心待它,它就给你一副好骨架;你糊弄它,它早晚有一天会给你难堪。
做人,也是这个道理。
我在“宏图家装”干了快二十年,从一个小木匠,干到别人都尊称一声“陈师傅”。厂里的小年轻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像车间里那台老旧的德国砂光机,噪音大,效率看着不高,但出来的活儿,光溜、平整,用手摸上去,温润得像块玉。
可时代变了,人心也跟着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慢工出细活”倒成了缺点?
第1章 一张工资条
事情的引子,是上个月那张工资条。
那天下午,财务小丽把一个信封递给我,眼神有点躲闪。我当时没在意,揣进兜里,寻思着下班回家再看。
厂里的活儿正赶,给一个大客户“林总”做一批定制的红木家具。张经理三令五申,质量要保证,速度更要保证。
我带着徒弟小李,正给一个书柜的背板开燕尾榫。这活儿精细,差一分一毫,将来受了潮气,板子就容易变形,整个柜子都得走样。我眯着眼,拉着墨线,手里的锯子稳得像长在胳膊上一样。
“师傅,您歇会儿,喝口水吧。”小李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泡得酽酽的茉莉花茶。
我摆摆手,没停下里的活儿,“这口气不能泄,一泄,手就潮了。”
小李挠挠头,看着我手里的活儿,眼神里又是佩服又是困惑:“师傅,现在不都用直钉枪了吗?‘砰砰’几下就搞定了,又快又省事。您这燕尾榫,做一个顶人家做十个了。”
我吹掉锯末,拿起凿子,顺着纹理轻轻一敲,一块多余的木料应声而落,榫头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的。
“小李啊,”我直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腰,“用钉子连起来的,那是‘组合’;用榫卯连起来的,那才叫‘家’。钉子会锈,会松,榫卯只会越用越紧,越老越牢靠。这叫根。”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候,张经理背着手踱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跟我们这满是木屑的车间格格不入。
他看了一眼我刚做好的榫卯,眉头皱了起来:“老陈,怎么还在弄这个?我不是说了吗,内部结构,客户看不见的地方,用钉子加固就行了,效率!效率是第一位的!”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块木板,继续干活。
张经理见我没反应,声音高了八度:“老陈,我跟你说话呢!你这一个月才做几件东西?公司养着你,不是让你来搞艺术创作的!现在讲的是成本控制,是流水线作业!”
我放下工具,抬起头,看着他:“张经理,林总这个单子,合同上写的是‘全榫卯结构’。白纸黑字,我按规矩办事,没错吧?”
张经理被我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死脑筋,不知变通。”然后悻悻地走了。
小李凑过来,小声说:“师傅,张经理好像对您有意见很久了。他老在会上说,咱们厂应该淘汰一些‘落后产能’,引进新设备,辞退一些‘观念跟不上’的老员工。”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什么。干了一辈子活儿,手艺人的这点尊严,比什么都重要。我以为,只要我活儿干得好,就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女儿在房间里上网课,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妻子给我盛了碗汤,问:“今天厂里怎么样?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工资条上,实发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眼睛。
比上个月,足足少了一千块。
扣款名目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绩效调整”。
我的手有点抖。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工资虽然不高,但一向是厂里老师傅里最高的。这是对我手艺的认可,也是我撑起这个家的底气。
“怎么了?”妻子看我神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
“啊?”她惊呼一声,捂住了嘴,“怎么扣了这么多钱?是不是搞错了?”
我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拍,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这不是一千块钱的事,这是打我的脸。
我拿起手机,想给张经理打个电话问个明白,可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了。
问什么呢?他白天在车间说的话,不就是答案吗?在他眼里,我这个“陈师傅”,已经成了“落后产能”,成了需要被“优化”掉的成本。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把我用了三十年的老刨子上,泛着清冷的光。我仿佛听见了木头被刨开时,“哗哗”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可现在,这音乐里,却掺杂了说不出的苦涩。
第2章 一板一眼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一进车间,小李就凑了上来,神神秘秘地说:“师傅,听说了吗?张经理把您的绩效给降了,还说……还说您要是不想干,随时可以走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木料,开始量尺寸,弹墨线。
我的心,像被寒冬的冷风吹过,凉了半截,但也硬了半截。
行,张经理,既然你觉得我不值这个价,那我就干这个价的活儿。
从那天起,我变了。
以前,为了赶工,我常常加班加点,中午吃饭都是在车间里胡乱扒拉几口。现在,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晚。
以前,看到有块木料有点瑕疵,哪怕是在看不见的背板上,我都会换掉,或者想办法修补得天衣无缝。现在,只要不影响主体结构,只要客户验收时看不出来,我就照着用。
以前,小李他们干活儿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我会手把手地教,甚至帮他们返工。现在,我只管好我自己手里的活儿,别人的事,一概不问。
我开始严格按照张经理强调的“效率”和“标准”来干活。他不是说内部结构可以用钉子吗?好,我就用钉子,而且用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标准。他不是嫌我做的榫卯慢吗?行,那我就用最简单的直榫,省时省力,反正从外面看,也看不出区别。
我的活儿,从一件艺术品,变成了一件标准化的工业产品。
小李最先感觉到了我的变化。
“师傅,这块料子有个节疤,您以前肯定不会用的。”他指着一块我刚切好的木板说。
我头也不抬:“在柜子里面,油漆一刷,谁看得见?”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他,“按图纸施工,按规矩办事。张经理要的是效率,不是情怀。”
小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也看出了门道,有时候会凑过来,叹口气:“老陈,犯不着跟自个儿的手艺过不去。”
我笑笑,不说话。
我不是跟手艺过不去,我是跟这口气过不去。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把我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就别怪我把你的“效率”顶在头上。
张经理倒是挺满意。
他来车间巡视的次数多了起来,每次看到我的工作台前堆满了半成品,都会满意地点点头,甚至还当着大家的面表扬我:“看看,这才是我们需要的员工!老陈,你总算开窍了!早就该这样了嘛!”
我听着这话,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他不懂,一个手艺人,当他开始只讲效率,不讲良心的时候,他的魂儿,就已经丢了。
林总那批定制家具,就在我这种“一板一眼”的工作状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负责的是其中最关键的几个大件:一个博古架,一个书柜,还有一张画案。这些东西,外表看,依旧是我的手笔,线条流畅,尺寸精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它们的内里,已经换了筋骨。那些本该用复杂的卯榫结构连接的地方,现在被一根根冰冷的钢钉牢牢钉死。它们或许能撑个十年八年,但再往后,木材收缩,钉子松动,就离散架不远了。
我每天下班,脱下工作服,闻着身上淡淡的木香,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妻子看我准时回来,也不再唉声叹气,反而劝我:“这样也好,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别再像以前一样,把厂子当自己家了。”
女儿也说:“爸,你早就该这样了。现在这社会,谁还跟你讲情怀啊?老板不仁,你就别怪员工不义。”
道理我都懂。
可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的,还是那些严丝合缝的榫卯,那些被我亲手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木头。
我感觉,我亲手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给埋了。
第3章 林总的眼光
林总的家具交货前一个星期,他亲自来了一趟厂里。
张经理鞍前马后地陪着,满脸堆笑,像个店小二。
“林总,您看,这批货,我们可是派了厂里最好的师傅,加班加点给您赶出来的!质量您绝对放心!”张经理指着车间里那几件已经组装好的大家具,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林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棉麻衣服,看着很儒雅。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那个红木博古架前。
他没有看整体造型,而是俯下身,仔细地看那些连接的细节。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架子的立柱,又摸了摸隔板的边缘。
他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张经理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林总,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林总站起身,转头看着张经理,目光很锐利:“张经理,我记得合同上写的是‘全榫卯结构’,对吧?”
“是……是啊。”张经理额头上开始冒汗。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在这博古架的内侧,摸到了钉子眼吗?”林总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间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指着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被木屑和油漆巧妙掩盖住的钉子眼。如果不是行家,如果不是这样趴在地上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经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赶紧解释:“林总,您误会了。这……这只是为了加固,在一些次要的、看不见的地方用了一些辅助手段,主体结构绝对是榫卯的!绝对是!”
林总冷笑一声:“张经理,我是玩木头出身的。这东西是钉子钉的,还是卯榫嵌的,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你这是把我当外行糊弄啊。”
他走到那个大书柜前,拉开一扇柜门,用手指在门板和柜体的连接处用力按了按。
“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几个地方,“都用了直钉。木材是有生命的,会随着温度湿度伸缩。用钉子钉死,不出三年,热胀冷缩,这门板肯定会开裂。到时候,整个柜子就废了。”
张经理的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默默地擦拭着手里的工具,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林总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大概是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这批活儿是我主理的。
他朝我走了过来。
张经理想拦,又不敢。
林总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工作台上一件还没完工的画案,又看了看我布满老茧的双手,眼神缓和了一些。
“老师傅,这批货,是您做的?”他问。
我点点头:“是我。”
“以您的手艺,不该出这样的纰漏。”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惋惜。
我沉默了片刻,说:“拿多少钱,干多少活。”
这六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林总听懂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张经理。
他什么都明白了。
林总叹了口气,对张经理说:“张经理,这批货,我不能收。要么,你们按照合同要求,全部返工,用真正的榫卯结构重做。要么,这单子就此作罢,你们按合同赔偿我的损失。”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经理,而是又对我点了点头,说:“老师傅,可惜了你这身好手艺。”
然后,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张经理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在原地,嘴里喃喃着:“完了……这下全完了……”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解的。
我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拿起一块刚刨好的木板,凑在鼻子前闻了闻。
嗯,还是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柏木香。
第4章 看不见的榫卯
林总走后,厂里像是炸了锅。
张经理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打电话,声音一会儿是哀求,一会儿是咆哮。
车间里的工友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林总这单子,听说有上百万呢。”
“还不是张经理自己作的?非要搞什么效率,把老陈师傅给得罪了。”
“要我说,老陈这事办得敞亮!就该给这种不懂装懂的领导一点颜色看看!”
小李凑到我身边,一脸的担忧和佩服:“师傅,您这招也太狠了。不过,真解气!”
我摇摇头,心里却并不觉得解气,反而有些沉重。
我不是想把事情闹大,我只是想守住我心里那点东西。手艺人的规矩,不能破。
下午,张经理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张经理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看到我进来,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亲自给我倒了杯水。
“老陈,陈师傅……”他搓着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次的事,是我不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管理有问题。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末。
“张经理,有话直说吧。”
张经理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蔫了。
“老陈,林总那边,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同意。他点名了,这批货必须由你亲手返工,用最传统的榫卯工艺,不然就法庭上见。老陈,这单子要是黄了,别说我这个经理,整个厂子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年底了,大伙儿都指着这笔钱过年呢!”
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老陈,我知道,之前降你工资是我不对。我给你补上!不,我给你涨!涨两千!只要你肯把这批货给做好,什么条件都好说!”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
“张经理,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他急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的是尊重。对手艺的尊重,对人的尊重。”
张经理愣住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眼里,工人就是机器,手艺就是产品,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
我走出办公室,没答应,也没拒绝。
回到车间,我看着那些半成品的家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些东西,就像我的孩子。我亲手把它们做成了“残次品”,现在,又要我亲手给它们“动手术”。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木头的纹理,那些榫卯的结构。我仿佛看到我爹,拿着一把角尺,在我耳边说:“卫国啊,咱们做木匠的,手上活儿要干净,心里更要干净。不能让一根钉子,脏了咱们的手艺。”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闹钟响就起了床。
我跟妻子说:“给我烙几张饼,再煮两个鸡蛋。今天,我得加班了。”
妻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就对了,你呀,就是个离不开木头的命。”
我提着饭盒,走进空无一人的车间。晨光从高大的窗户里照进来,给那些冰冷的机器和木料,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走到那个博古架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吧,就让我来把你们的筋骨,一根一根,重新接上。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拆。
把那些钉进去的钉子,一颗一颗地起出来。再把那些用胶水粘合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分离。这是一个比制作更费劲的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
整整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车间里。
小李主动来给我打下手,帮我递工具,清理木屑。厂里其他的老师傅,也会时不时地过来看看,默默地帮我搭把手。
张经理每天都来转一圈,但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
我把所有用钉子连接的地方,全部重新设计了榫卯结构。在那些看不见的内侧,我用了最复杂的“闷榫”和“走马销”。这些结构,从外面看,天衣无缝,但内部却环环相扣,坚固无比。
我像一个外科医生,在进行一台精密的手术。每一刀,每一凿,都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
我不是为了张经理,也不是为了那份工资。
我是为了林总那句“可惜了你这身好手艺”。
我是为了我爹的教诲。
我是为了我自己,一个做了三十年木匠的手艺人,那点不肯低头的骄傲。
当最后一件家具返工完成,我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着它的表面,直到它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我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几件脱胎换骨的家具,它们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有了生命。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5章 那通电话
家具返工完成后,张经理第一时间联系了林总,请他来验收。
我没去现场。
那天,我给自己放了个假,在家里侍弄我那几盆兰花。妻子看我心情不错,特意炒了几个我爱吃的小菜。
她说:“你呀,就是个劳碌命。活儿干完了,心里就舒坦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阳台上。我搬了张小马扎,坐在兰花旁边,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然后,张经理的电话就打来了。
就是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他的声音又急又烫,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老陈!陈师傅!你快来公司一趟!出大事了!”
我慢悠悠地睁开眼,看着兰花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怎么了,张经理?慢慢说。”
“林总……林总他……他把尾款给扣下了!”张经理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他说,他说我们的货还是有问题!”
“哦?”我有点意外,“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啊!”张经理快崩溃了,“他说,家具的结构是没问题了,手艺也好得没话说,但是……但是他说我们用的辅料有问题!说我们背板用的胶水甲醛超标,还有五金件的质量也不达标!老陈,这可怎么办啊?林总说,要么我们把所有辅料全部更换成他指定的环保品牌,要么就赔偿他双倍的违约金!”
我听明白了。
这事儿,还真不赖我。
我返工的时候,只负责木工的部分。至于用什么牌子的胶水,配什么样式的合页拉手,那是采购部和张经理定的。为了节省成本,他们肯定用的是最便宜的货色。
林总是行家,眼睛毒得很。他不仅懂木头,还懂这行里所有的门道。
张经理在电话那头哀嚎:“老陈,这事儿你得帮我啊!林总现在谁的话都不听,就认你!你快过来帮我跟他说说好话,你跟他说,我们马上换,一定换成最好的!”
我沉默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的心,却很平静。
我想到我被降薪的那天,想到他在车间里对我大呼小叫,说我“不知变通”,是“落后产能”。
我想到他为了追求所谓的“效率”,让我用钉子去代替榫卯,去糊弄客户。
现在,他自己挖的坑,把自己埋进去了,却想让我去给他填土。
凭什么呢?
于是,我对着电话,轻轻地说出了那句话。
“张经理,这事儿,跟我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能想象到张经理错愕、震惊、继而愤怒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咆哮起来:“陈卫国!你什么意思?你别忘了,你还是厂里的员工!厂子要是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经理,”我打断他,“第一,从你无缘无故降我薪,还说我不想干可以随时走人的时候,我就没把自己当成你厂里的员工了。我只是在尽一个手艺人的本分,完成我该完成的工作。”
“第二,辅料的问题,是你和采购决定的,我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谁做的决定,谁负责。这个道理,没错吧?”
“第三,”我顿了顿,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上个星期,已经把辞职报告交到人事了。从今天起,我跟宏图家装,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我没等他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这口气,我争回来了。
不是用吵闹,不是用报复,而是用我的手艺,用我的坚守,堂堂正正地争回来的。
第66章 一杯清茶
挂了张经理的电话没多久,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陈师傅吗?我是林正华。”
林正华,就是林总。
我有点意外:“林总,您好。”
“陈师傅,没打扰您吧?”他的语气很客气,“我想请您出来喝杯茶,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沉吟了一下,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城南一家很雅致的茶馆。
林总已经在了,他给我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陈师傅,今天的事,给您添麻烦了。”林总开门见山。
我摇摇头:“谈不上麻烦。宏图的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林总笑了笑,给我续上茶水:“其实,我今天找您,是有点私心。张经理那种人,做生意不讲诚信,早晚要栽跟头。我是故意用辅料的事敲打他,也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果不其然,他又把您推了出来。”
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陈师傅,”林总看着我,眼神很真诚,“您的手艺,我看了。不瞒您说,我找了那么多厂家,能有您这手艺的,整个市里,不超过三个人。您做的那些榫卯,特别是那几个闷榫,简直是艺术品。这样的手艺,要是埋没在宏图那样的地方,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木匠。后来改行做了家具生意,厂子越做越大,可离木头却越来越远了。现在市场上,都是些用机器压出来的板材,用钉子和胶水拼凑起来的‘快餐家具’,华而不实。真正能传代的老手艺,越来越少了。”
他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我们这些老手艺人,就像秋后的落叶,眼看着就要被时代的风吹散了。
“陈师傅,我有个想法。”林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想开一个高端定制的工作室,专门做最顶级的、纯手工的中式家具。不求量,只求精。我想请您来,做我的合伙人,担任首席工匠。您不用管经营,不用管销售,您只管带着徒弟,安安心心地做您最擅长的事。技术入股,您占三成干股,年底分红。您看怎么样?”
我愣住了。
我从没想过,我的这身手艺,还能“入股”。在我看来,这只是我吃饭的本事,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看着林总期待的眼神,我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水,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圈圈涟漪。
离开宏图,我不是没有迷茫过。我这个年纪,一身力气和手艺,除了做木工,还能干什么呢?去别的厂子,难保不会遇到下一个“张经理”。自己开个小作坊,又没有那个本钱和精力。
而林总的提议,几乎完美地解决了我所有的问题。
他懂我,也懂我的手艺。他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我一直渴求的尊重和舞台。
我端起茶杯,将杯中的龙井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林总,”我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承蒙您看得起。这活儿,我干了。”
林总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也像我一样,布满了老茧。
那一刻,我感觉,我握住的,不仅仅是一个新的开始,更是一种传承的希望。
第7章 木头的分量
一个星期后,我去宏图办离职手续。
厂里已经知道了我要走的消息,也知道了林总给我开了工作室的事。
一路上,遇到的工友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祝福。
小李跑过来,眼圈红红的:“师傅,您真要走啊?您走了,谁教我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想学,就来林总的工作室找我。只要你肯下功夫,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小李用力地点点头。
我走进张经理的办公室,他比上次更憔ें悴了。据说,林总那单,他最后赔了一大笔钱,公司资金链都快断了。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神情很复杂。
“老陈……不,陈师傅。”他递给我一张单子,“这是你的离职手续,都办好了。另外,这是公司补给你的工资和奖金。”
他推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打开看了看,除了补发的工资,还多出了两万块钱。
我从里面抽出属于我的那部分,把那两万块钱推了回去。
“张经理,我只要我该得的。多的,我不要。”
张经理愣住了:“陈师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是……就当是赔罪了。”
我摇摇头,把信封装好,放进包里。
“张经理,你不用跟我赔罪。你真正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这个厂子,是‘诚信’这两个字。”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你总说效率,说成本。可你忘了,对我们做产品的来说,最好的效率,就是一次就把事情做对。最大的成本,是失去客户的信任。木头是有分量的,做生意,更要有分量。”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走出宏图家装的大门,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种释然。
一个月后,我和林总的工作室,“匠心阁”,正式开张了。
地方不大,就在一个安静的古玩市场旁边。没有流水线,没有嘈杂的机器轰鸣,只有几张宽大的工作台,和满屋子的木头香气。
小李也辞了职,成了我的第一个正式徒弟。
我把父亲传给我的那套工具,擦拭得一尘不染,郑重地摆在了工作台上。
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林总只是请了几个朋友,泡了一壶茶。
我拿起一块金丝楠木的料子,在工作台前站定。
我用手抚摸着木头冰凉而细腻的纹理,仿佛能感受到它在数百年的风雨里,沉淀下的生命和故事。
我拿起墨斗,深吸一口气,拉出一条笔直的黑线。
“小李,看好了。”我说,“做木匠,第一步,心要正。心正了,线才能直。线直了,做出来的东西,才不会歪。”
小李在我身边,用力地点着头,眼睛里闪着光。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飞扬的木屑上,像金色的尘埃。
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爹也是这样,站在我身边,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如何在这方寸之间的木头上,刻画出整个世界。
我常常会想,像我们这样的老手艺,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到底还有没有它的位置?这门手艺,还能传下去吗?
现在,我好像有了一点答案。
只要还有人懂得欣赏,只要还有人愿意坚守,这门手艺,就死不了。
它的分量,比我们想象的,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