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我当学徒，女师傅手把手教，她喘气说：上手多练练，熟能生巧

90年开春，我爹托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才把我塞进了镇上的“李记木器厂”，跟着厂长李师傅学手艺。可我到厂里那天，才知道李师傅半年前就得了急病走了，现在厂子是我师娘，王金凤撑着。

我管她叫凤姐。她那年二十六，比我大七岁，男人走了，撇下她和一个五岁的闺女。一个女人家，撑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厂子，村里人都说她早晚得改嫁。

我心里头也直打鼓，一个女人能教出啥好木匠？可家里穷，好不容易有个学手艺的机会，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了。

我拜师那天，凤姐就当着厂里剩下两个老师傅的面，给我立了规矩：“想学手艺，就别怕吃苦。我这儿不养闲人。”

她说话干脆，眼神里有股不输男人的硬气。

我学的是刨木头，这是木匠的基本功。凤姐给我块木料，让我刨平。我刨了半天，她拿尺子一量，摇了摇头，啥也没说，拿过刨子，亲自给我示范。

她刨木头的时候，那身段、那架势，真叫一个利索。可毕竟是女人，力气小，刨几下就额头冒汗，胸口起伏，喘气也重了些。

她看我愣愣地瞅着，就把我的手抓了过去，按在刨子上，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一起推。

“感觉这股劲儿，”她在我耳边说，热气吹得我耳朵痒痒的，“手要稳，腰要用力，光使胳膊劲儿不行。”

我一个十九的大小伙子，哪经过这个。她的手又软又热，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一下子就烧到了脖子根，手上的刨子都不知道该咋推了。

她好像没察觉，带着我推了几下，才松开手，喘着气说：“你这手太生了，得多上手练练。记住，咱们这行，熟能生巧。”

01

从那天起，凤姐就对我开始了手把手的教导。

她嘴上严厉，可心比谁都细。我手上磨出了泡，她嘴上骂我“废物”，晚上却会偷偷塞给我一罐蛤蜊油。我吃饭狼吞虎咽，她会皱着眉头说“饿死鬼投胎”，但第二天我的饭盒里总会多一个煮鸡蛋。

厂里的两个老师傅，张大爷和刘叔，都说我遇上贵人了。

“你师娘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张大爷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跟我说，“她男人在的时候，就是厂里技术最好的。她跟着学了不少，手艺不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差。”

我心里对凤姐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一个女人家，能懂这些粗笨的木匠活，还能撑起这么个厂子，真是不容易。

厂子的光景不好，镇上新开了好几家家具店，卖的都是机器做的三合板家具，又便宜又新潮。我们这种手工做的实木家具，又贵又老土，渐渐就没了销路。

有时候，一连半个月都接不到一个活儿。凤姐就带着我们修农具，或者去山里采木料，不让我们闲着。

“手艺人，手艺不能生。”她总是这么说。

村里关于我跟她的闲话，也慢慢传开了。

“你看那王金-凤，男人刚走，就找了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厂里，说是师徒，谁知道是啥关系？”

“是啊，天天手把手地教，我看早晚得教到一张床上去。”

这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听了气得不行，想去找他们理论，却被凤姐拦住了。

“建明，”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咱们把活儿干好，把厂子撑下去，比啥都强。”

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我心里针扎似的难受。

02

转眼到了夏天，厂子已经快三个月没开张了。两个老师傅家里都有地，还能凑合。我一个学徒，没工钱，全靠凤姐管着吃住，心里头过意不去。

那天，镇上的木材商人赵老板又来了。这家伙早就惦记着我们厂里那几台旧机器和囤的那些好木料，隔三差五就来游说凤姐把厂子盘给他。

“金凤妹子，”赵老板一双小眼睛色眯眯地在凤姐身上打转，“你一个女人家，撑着多累啊。把厂子卖给我，你拿着钱，想干啥干啥，多舒坦。”

“赵老板，我再说一遍，这厂子是我男人留下的根，我不卖。”凤姐的语气冷得像冰。

“你何必呢？”赵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现在谁还买你们这些老掉牙的玩意儿？再撑下去，你连吃饭都成问题。到时候，你这厂子，还有你这个人……”他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谁都懂。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出去：“姓赵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赵老板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你这小徒弟还想护着师傅？行啊，王金-凤，有本事。不过小子，我可提醒你，跟我作对，没你好果子吃！”

他走后，凤姐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建明，你太冲动了。”

“嫂子，”我急了，第一次没叫她凤姐，“他那么欺负你，我看不下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她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哽咽：“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斗不过他的。”

那天晚上，凤姐第一次在饭桌上喝了酒。她喝得不多，但脸颊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跟我说了她和师傅的故事，说了他们当初是咋样白手起家，把这个小厂子一点点做起来的。

“你师傅那个人，就是个木痴，一辈子就认木头。”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定要把厂子守住，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我心里头堵得慌。

“嫂子，你放心，”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只要有我在，这厂子就倒不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03

从那天起，我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闷头干活的学徒，我开始跟着凤姐一起想办法，找出路。

我们把厂里囤的那些边角料找出来，我发挥我脑子活的优势，设计了一些小玩意儿——木头做的梳子、簪子、小板凳，还有给小孩玩的鲁班锁。

凤姐的手巧，她就在这些小东西上雕花。她雕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的，特别招人喜欢。

我们俩一个做，一个雕，配合得天衣无缝。

到了赶集的日子，我就用板车拉着这些小东西去镇上卖。一开始，买的人不多。我就扯着嗓子喊，把在部队练出来的那股劲儿都使了出来。

没想到，这些城里人不稀罕的玩意儿，在镇上却成了抢手货。特别是那些木梳子和木簪子，镇上的姑娘媳-妇们都抢着买。

第一次赶集回来，我把卖的三十多块钱交到凤姐手里，我俩都激动得不行。

有了销路，我们干得更起劲了。白天做活，晚上我就点着煤油灯，琢磨新的花样。凤姐也陪着我，有时候我画图，她就在旁边给我提意见。

那段日子，虽然累，但心里头是真亮堂。

厂子慢慢有了起色，赵老板又来了几次，想入股，都被凤姐给顶了回去。

“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赵老板碰了一鼻子灰，看我们的眼神也越来越阴冷。

这天，我从镇上进货回来，刚到村口，就看见我们厂子的方向冒着滚滚浓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板车就往厂里跑。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堆木料的棚子着了火，火光冲天。

凤姐正端着水盆，一次又一次地往火里冲，脸上被熏得漆黑，头发都烧焦了几缕。

“嫂子！”我大喊一声，冲过去夺下她的水盆，“你别进去，危险！”

“木头！那都是上好的木头！”她哭着喊道。

我把她死死拉住，看着那堆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木料被大火吞噬，心疼得直滴血。

火灭了，半个厂子都成了废墟。凤姐瘫坐在地上，看着一片狼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知道，这火，八成是赵老板放的。

04

厂子烧了，我们的心血也烧了大半。

凤姐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一连几天都吃不下东西。我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急如焚。

“嫂子，你得吃东西啊，”我端着一碗粥，坐在她床边，“厂子烧了，可以再建。你要是倒下了，那才真是啥都完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建明，我对不起你师傅……我没守住他的厂子……”

“嫂子，这不怪你。”我握住她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只要咱们人还在，手艺还在，就能东山再起。”

在我的劝说下，她总算是勉强喝了点粥。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照顾她，一边开始着手重建厂子。张大-爷和刘叔也主动来帮忙，村里几个受过我们恩惠的乡亲，也悄悄送来了些木料。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这两年踏踏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一个月后，厂子重新开了起来。虽然比以前小了不少，但总算又有了个样子。

凤姐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那天，她把我叫到跟前，从箱底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

“建明，这是你师傅留下来的东西，他说，要传给一个信得过、心又正的徒弟。”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样式古朴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墨斗，每一件都磨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宝贝。

“我师傅他……”

“你师傅说，这套工具，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凤姐看着我，眼神很郑重，“建明，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厂子真正的主人了。”

我捧着那个木盒，手都在发抖。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冲着凤姐，也冲着师傅的在天之灵，磕了三个响头。

“师娘！”我第一次这么叫她，“您放心，我一定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把厂子做大！”

她眼圈红了，过来扶起我。“好孩子，快起来。”

05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学徒，而是“李记木器厂”名正言顺的少当家。

我拿着师傅留下的那套工具，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我开始研究师傅留下的那些图纸，那上面都是些工艺复杂的老式家具，卯榫结构，精巧无比。

我和凤姐商量，我们不能再做那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了，要做就做最好的中式家具。

我们把剩下的钱都投了进去，买了好木料。我负责制作，凤姐负责雕花，张大爷和刘叔也拿出看家本领，帮我们一起干。

半年后，我们第一套仿古花梨木家具做好了。那雕工，那做工，往镇上的家具店一摆，立马就引来了轰动。

县里一个爱好收藏的大老板，当场就出了一万块钱，把那套家具买走了。

一万块！在90年代初，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们厂一下子就出了名。订单像雪花一样飞了过来。

我带着厂里的师傅们，没日没夜地干，厂子也越扩越大，从村里搬到了镇上。

日子好了，我娘最高兴，天天催我跟凤姐把事儿给办了。

“你们俩，一个没娶，一个没嫁，还天天待在一起，像啥样子？赶紧把证领了，也堵住村里人的嘴。”

可我去找凤姐提这事，她却总是摇头。

“建明，我现在是你师娘，咱们不能乱了辈分。”

“啥师娘不师娘的，”我急了，“当初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当初要不是我，你和厂子也撑不下去。咱们俩，早就是一家人了！”

可不管我怎么说，她就是不松口。

直到那天，她闺女小雅都十岁了，突然跑来问我：“明叔，你为啥还不娶我娘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娘了？”

我看着酷似凤姐的小雅，心里头又酸又软。

那天晚上，我揣着一瓶白酒，直接去了凤姐的房间。

我把酒往桌上一放：“凤姐，今天，咱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我明天就走，这厂子，我都留给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圈慢慢就红了。

“你个傻子，”她声音哽咽，“你走了，我们娘俩咋办？”

“那你就嫁给我！”

她擦了擦眼泪，终于点了点头。

如今，一晃快三十年过去了。我们的“李记木器”已经成了省里有名的老字号。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我还是会想起90年那个春天，那个比我大七岁的女师傅，抓着我的手，在我耳边喘着气说：“上手多练练，熟能生巧。”

是啊，手艺是这样，感情，日子，好像也都是这样。只要你肯用心，肯上手，踏踏实实地去练，就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