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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替哥哥坐牢五年,出狱后他给我一百万,我只拿走了那枚军功章

      发布时间:2025-09-28 20:47  浏览量:29

      那张一百万的银行卡,像一片轻飘飘的枯叶,被我推了回去。

      我只要了爸挂在墙上那枚军功章,铜锈斑驳,比我哥的脸色还难看。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里面的日子,是拿粉笔在墙上划拉着过的,一道杠就是一天,划满了,擦掉,再从头来。时间没有声音,只有墙皮脱落的沙沙声。

      我哥说,磊子,这钱你拿着,算哥对你的补偿。

      补偿?我心里发笑,这词用得真轻巧。

      它能补偿我妈在我进去第二年就哭瞎的眼睛吗?能补偿我那双曾经能拉出墨斗线的手,现在连握紧拳头都微微发抖吗?能补偿我最好的五年,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三岁,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在那个四方天里,看云都觉得奢侈吗?

      我哥不懂,他以为钱能填平一切沟壑,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不懂,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比钱硬。

      就像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木匠工具,还有那枚用命换来的军功章。

      思绪,像倒带的旧磁带,嘶啦啦地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第1章 裂痕

      五年前的夏天,空气里全是黏腻的汗味和工地上扬起的尘土味。

      我哥陈强,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包工头。那时候的他,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腰上挂着大哥大,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

      我呢,守着我爸留下来的那个小木工房,做点零散的家具活儿。

      我喜欢木头。

      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纹理就是它的筋骨,味道就是它的魂。我爸常说,做木匠,得先懂木头,跟木头交朋友,它才肯让你把它变成好东西。

      我哥不懂木头,他懂的是人情世故,懂的是怎么把一块钱变成十块钱。

      那天,他火急火燎地开着车冲到我的木工房,一进来,就把我刚打好蜡的一张花梨木八仙桌上的木屑吹得满天飞。

      “磊子,帮哥个忙!”

      他满头大汗,白衬衫的领口都浸成了灰色。

      我正用砂纸细细打磨着桌角的一个云纹,头也没抬,“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工地上出了点事,你跟我去一趟。”

      他语气含糊,眼神躲闪。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我了解我哥,他这副样子,准是捅了娄子。

      到了他承包的那个楼盘,远远就看见围了一堆人,还有闪着红蓝光的警车。

      我哥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脚手架……塌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伤到人了?”

      “一个……没了。”

      我哥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冬天里没烤着火。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用的都是最好的钢材吗?”我盯着他。开工前,他还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安全第一,质量第一。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了赶工期,有一批材料……没来得及验。”

      “没来得及验?”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眼睛都红了,“陈强,那是人命!不是木头疙瘩!”

      他任我揪着,眼泪淌了下来,“磊子,哥知道错了……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完了,你嫂子还怀着孕,这个家……这个家就完了!”

      他一个快一米八的汉子,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手,慢慢松开了。

      心,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又冷又硬。

      调查很快就开始了。

      问题出在一批劣质的扣件上,这是导致脚手架整体失稳的直接原因。而那批材料的采购单上,签的是我哥的名字,陈强。

      那天晚上,妈知道了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家里乱成一团。嫂子挺着大肚子,哭得死去活来。我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推门进去,把窗户打开。

      “哥,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磊子,我不能进去。我进去了,你嫂子和孩子怎么办?咱们这个家怎么办?”

      我沉默了。

      是啊,他是一家之主。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祈求,甚至是一种……算计。

      “磊子,哥对不起你……哥求你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就护着我,有好吃的第一个给我,被人欺负了第一个替我出头的哥哥。

      我又看了看窗外,妈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能想象到她此刻是以泪洗面的样子。还有嫂子,她肚子里的,是陈家的第一个孙子。

      “那批材料,是我帮你去拉的,对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哥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记得,那天他让我去仓库提货,单子是他提前开好的,我只是跑了个腿。从法律上讲,我确实经手了。

      “对……对!”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法人是你,但具体采购是我负责的。”我继续说,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磊子,你……”

      “哥,你别说了。”我打断他,“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别说几件,就是几十件,哥都答应你!”

      “第一,好好赔偿人家家属,要多少给多少,别让人家戳咱家脊梁骨。”

      “第二,照顾好妈,她的眼睛不好,别再让她操心了。”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墙上我爸那张穿着军装的照片,“以后做生意,凭良心。”

      我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一个劲儿地给我磕头。

      我知道,从我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我的人生,就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这道口子,需要用五年的时间来填。

      第2章 高墙

      看守所的日子,是灰色的。

      进去的头几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工人的脸,就是我哥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家,为了我哥,为了妈。

      可心里的那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我爸是个老兵,转业后当了一辈子木匠。他教我手艺,更教我做人。他说,木匠的墨斗线,得弹得直,就像做人,心里那杆秤,不能歪。

      我爸最看不起的,就是偷工减料、投机取巧。

      可我,现在却要替这种事,去坐牢。

      开庭那天,我哥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不敢看我。嫂子没来,妈也没来。也好,我不想让她们看见我戴着手铐的样子。

      我按照事先跟律师对好的说辞,把所有责任都揽了下来。

      我说,是我贪图便宜,私自换了那批扣件。

      我说,我哥对此毫不知情。

      法官问我:“你认罪吗?”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前是我爸那张严肃的脸。

      “我认罪。”

      两个字,像两块巨石,把我的人生,砸进了深渊。

      判决下来,五年。

      从看守所转到监狱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透过车窗的铁栏杆往外看,城市变得模糊不清。

      我想,这五年,我就当是替我哥,把我爸教给我的那些“正直”,给赎回来吧。

      监狱里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

      起床,吃饭,劳动,睡觉。

      日复一日。

      我们车间的活儿,是做服装。我那双拿惯了刨子、凿子的手,现在要去学着踩缝纫机。

      一开始,我总也踩不好,不是线断了,就是针扎了手。手指头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同监舍的老张头,是个经济犯,以前是国企的会计,因为做假账进来的。他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总是笑我。

      “小陈,你这手,是干细活儿的料,怎么连个缝纫机都摆弄不明白?”

      我苦笑一下,没说话。

      我怎么跟他说,我这双手,是用来跟木头打交代的。木头有生命,你对它好,它就给你温润的回报。可这冰冷的机器,只有噪音和重复。

      时间长了,我也就习惯了。

      我把踩缝纫机,当成是在打磨木头。每一针,都像是凿子的一次雕琢;每一匹布,都像是一块待我驯服的木料。

      我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各种家具的样式。

      一张明式的圈椅,它的弧度要怎样才最贴合人的脊背;一个燕尾榫,要如何咬合,才能做到天衣无缝。

      那些木头的纹理,那些榫卯的结构,成了我在这灰色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我哥每个月都来看我。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总是说得很多。

      说公司现在走上正轨了,说他又接了多大的工程,说给妈换了最好的眼科医院,说侄子出生了,长得有多像他。

      他的脸上,渐渐有了成功人士的油光和自信。

      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每次来,都会在卡里给我存上最高额度的钱。

      他说:“磊子,在里面别亏待自己,想吃什么就买。”

      我很少动那些钱。

      里面的日子,清苦,但也简单。一块豆腐,一碗白菜,也能吃出滋味。物质上的匮乏,远没有精神上的煎熬来得痛苦。

      有一回,他跟我说,他把那个工人的家属安顿得很好,给了一大笔钱,还帮他儿子安排了工作。

      “磊子,你看,钱还是有用的,对吧?”他隔着玻璃,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好像已经忘了,那是一条人命,不是一个可以用钱来衡量的价码。

      我淡淡地说:“哥,你做的是对的。”

      他似乎没听出我话里的疏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年里,我妈只来过一次。

      是第三年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摸索着,用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玻璃,像是想透过它,摸一摸我的脸。

      “磊子,你在里面……还好吗?”

      “妈,我挺好的,吃得饱,睡得香。”我强忍着泪,挤出一个笑容。

      “瘦了……”她喃喃地说,“你哥说你在这里面表现好,能减刑,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妈,您放心,我很快就出去了。”

      那天,我跟她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聊我爸教我做第一张小板凳,聊我哥为了给我摘槐花从树上摔下来。

      我们谁也没提那件事。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母子心上。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说:“磊zǐ,妈对不住你……”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隔着玻璃,我看着她被狱警搀扶着,一步一步离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像一把刀,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第一次对自己当年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我这样做,真的对吗?

      我守住了我哥的家,却让我妈,失去了半个儿子。

      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第3章 归来

      出狱那天,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却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五年,我已经习惯了高墙内那片被切割过的天空。

      我哥来接我。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油光锃亮,在监狱门口那片破败的景象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变了。

      不再是五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包工头,而是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浑身散发着成功气息的老板。

      他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磊子,欢迎回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激动,但我能感觉到,那拥抱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们之间,隔了五年的高墙,也隔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大厦,那些新奇的建筑,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店铺,都让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这个世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这几年,变化大吧?”我哥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嗯,认不出了。”

      “没事,以后哥带你好好转转。”他笑了笑,递给我一部崭新的手机,“你的号码,我给你补办好了,还是原来的。里面存了我的号,有事随时打给我。”

      我接过手机,沉甸甸的。

      这小小的方块,像是一个通往新世界的钥匙,可我却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车子没有开回我们长大的老城区,而是进了一个高档小区。

      “哥,这不是回家的路。”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他把车停在一栋楼前,“我给你买了套房子,三室两厅,精装修,家电都配齐了。你出来,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跟着他上了楼。

      门一打开,一股装修材料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很大,很亮,地板光可鉴人,家具崭新气派。

      可我站在客厅中央,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里太干净了,太安静了,没有一丝烟火气。不像我那个堆满了木料和刨花的木工房,虽然乱,但踏实。

      “怎么样?喜欢吗?”我哥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太好了。”我言不由衷地说。

      “你喜欢就好。”他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个房本,“都在这了,写的你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本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为,一套房子,就能抹平五年的空白吗?

      晚饭,在他家吃的。

      嫂子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很丰盛。她也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人,穿着打扮都很得体,举手投足间,有了一种富家太太的从容。

      我的小侄子,壮壮,已经四岁了。虎头虎脑的,很可爱,但很怕我。

      他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这个陌生的“二叔”。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嫂子不停地给我夹菜,“磊子,多吃点,在里面肯定受苦了。”

      我哥则是一个劲儿地给我倒酒,“来,磊子,哥敬你!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辛苦?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刺耳。

      妈坐在我旁边,默默地吃饭。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的心,比谁都亮。

      她能感觉到我们兄弟之间的那层隔阂。

      “都别光顾着说话,快吃饭,菜都凉了。”她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我哥把我拉到阳台。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磊子,我知道,一套房子,一部手机,弥补不了你什么。”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哥心里有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一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把卡塞到我手里。

      “这钱,你拿着。想做什么都行,做点小生意,或者干脆就歇着,游山玩水,都行。以后,你的人生,哥包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它却像有千斤重。

      一百万。

      对五年前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可现在,它在我手里,却感觉不到一丝分量。

      我看着我哥,他的眼神真诚,带着愧疚,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把欠我的,还清了。

      第4章 价码

      我没有马上拒绝那张卡。

      我知道,如果我当场推回去,只会让我哥难堪,让这顿本就尴尬的“团圆饭”彻底吃不下去。

      我在新房子里住了一晚。

      躺在那张柔软得让人陷进去的大床上,我却一夜无眠。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

      我想起了监狱里那个小小的窗户,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会打在墙上,形成一个光斑,慢慢移动。

      那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第二天一早,我哥又来了。

      他给我带来了早饭,还带来了一大堆新衣服。

      “尺码都是按你以前的买的,你试试,不合适我再去换。”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

      “哥,你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你是我弟。”他理所当然地说,“今天我带你出去逛逛,买点东西,然后去看看咱爸妈。”

      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像在安排一个重要的客户。

      我没有反对。

      我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

      我们去了市里最豪华的商场。

      我哥像个导购,不停地给我介绍着各种品牌。

      “磊子,你看这件夹克怎么样?意大利的牌子。”

      “这块表不错,配你正好。”

      他刷卡的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跟在他身后,像个提线木偶。周围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格格不入。那些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他买的新衣服,新鞋子,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洗不掉的“里面”的味道。

      中午,我哥带我去了一家高档餐厅。

      他说,这是市里最好的馆子,一个位子都难订。

      饭桌上,他接了好几个电话,说的都是几百万上千万的生意。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有些歉意地说:“公司事多,离不开人。”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顿了顿,又说:“磊子,你那一百万,想好怎么用了吗?要是没想好,哥给你个建议。现在投资房地产最稳妥,我手上有个项目,你投进来,我保证你年底翻一番。”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和算计。

      我忽然明白了。

      他给我钱,给我房子,不仅仅是补偿,他也是在给我的人生,定一个价码。

      他希望我拿着这些钱,过上和他一样的生活,进入他的圈子,最好,能成为他生意上的帮手。

      这样,我们兄弟俩,就又“一样”了。

      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哥,”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还记得爸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这个。

      “当然记得,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爸教我们做木工活的时候,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他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爸说,‘刨子要正,心要正’。”我一字一句地说,“做活儿,不能偷奸耍滑,不能缺一分一毫。做人,也是这个道理。”

      我哥的脸色,微微变了。

      “磊子,你怎么又提这些陈年旧事。我知道,当年的事,是哥不对……”

      “哥,这不是陈年旧事。”我打断他,“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也是爸留给我们最宝贵的东西。”

      “我明白,我明白。”他敷衍地点着头,“所以哥现在不是在补偿你吗?”

      “补偿?”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哥,你觉得,我这五年,值一百万?还是值一套房子?”

      “磊子,你这是什么话!”他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怎么才算好?”我看着他,“像你一样,开豪车,住大房子,天天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就是好吗?”

      “难道不好吗?!”他反问我,“难道你还想回去守着那个破木工房,一身刨花,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

      我们的争吵,引来了邻桌的侧目。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

      “哥,我们不一样。”

      说完,我站起身,离开了餐厅。

      我知道,我哥永远不会懂。

      在他眼里,良心、原则,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有价码的。

      而在我眼里,它们是无价的。

      是我爸,用一辈子,教给我的。

      第5章 军功章

      我没有回那套新房子,而是坐公交车,回了老城区。

      车子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熟悉。低矮的楼房,杂乱的电线,路边下棋的大爷,一切都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这里,才有家的味道。

      我回了爸妈住的老房子。

      妈一个人在家,坐在小院的藤椅上晒太阳。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是磊子回来了?”

      “妈,是我。”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照着她空洞的眼睛。

      “你哥呢?没跟你一起?”

      “他公司有事,先回去了。”

      “哦。”妈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拉起我的手,细细地摩挲着。我的手上,有踩缝纫机磨出的茧,也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厚茧。

      “手还是这么糙。”妈叹了口气,“磊子,别怪你哥。”

      我心里一酸。

      “妈,我知道。”

      “他也不容易。这几年,公司看着风光,其实难得很。要养活那么多人,要应付那么多事。他给你买的房子,给你准备的钱,是他的一片心意。”

      “妈,我没怪他。”我低着头,“我只是……觉得我们俩,想的不一样了。”

      妈沉默了很久。

      “你爸在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正’字。站得正,行得正,睡得踏实。”她慢慢地说,“你哥啊,走得太快了,有时候,容易把脚下的路给忘了。”

      我鼻子发酸,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

      只有在妈这里,我才能找到一丝慰藉。

      下午,我去了我爸留下的那个木工房。

      它就在老房子后面,一个小小的院子。

      五年没回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工房的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我哥说,他一直给我留着。

      我找到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木屑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里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束,无数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墙上挂着我爸的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把刨子。

      冰凉的铁,温润的木柄,还是那么熟悉的手感。

      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爸,赤着膊,在夏日的午后,汗流浃背地推着刨子。那刨花,像卷曲的波浪,一片片地飞出来。

      我在工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我把所有的工具,都拿下来,一件一件地擦拭干净,上了油。

      我把工作台上的灰尘扫掉,把地上的刨花和木屑归拢起来。

      当我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那股憋了五年的烦躁和迷茫,竟然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我好像又找到了自己。

      我不是陈总的弟弟,不是那个坐了五年牢的陈磊。

      我,是个木匠。

      晚上,我回了家。我哥和他媳妇儿也来了。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气氛比昨天还要沉闷。

      我哥把那张银行卡,又拿了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磊子,昨天是哥不对,哥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他放低了姿态,“这钱,你必须拿着。你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哥。”

      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我看着茶几上的那张卡,又看了看他。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了墙边。

      墙上,挂着我爸的一张遗照。照片旁边,用一个简陋的相框,装着一枚军功章。

      那是我爸当年参加边境战争时,用命换来的。

      铜质的奖章,已经氧化,上面刻着的五角星和麦穗,都有些模糊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军功章取了下来。

      我走回到茶几边,把军功章,轻轻地放在了那张银行卡旁边。

      “哥,房子,我不能要。这钱,我也不能要。”

      我抬起头,迎着他诧异的目光,平静地说:“我替你进去,不是为了这些。”

      “那你为了什么?”他脱口而出。

      “为了妈,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你是我哥。”我顿了顿,拿起那枚军功章,“我进去这五年,对得起这份兄弟情。但是,你用劣质材料,害死了一个人,你对不起爸,也对不起他留下的这枚军功章。”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我哥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嫂子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磊子,你怎么说话呢!”她忍不住开了口,“当年的事不是都过去了吗?你哥也赔了人家钱了!你现在翻这旧账有意思吗?”

      “嫂子,这不是旧账。”我看着她,“这是一条人命。是一家人一辈子的伤痛。这不是钱能摆平的。”

      “那你想怎么样?”我哥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想去举报我?把我再送进去?”

      我摇了摇头。

      “我不会那么做。但是,哥,你欠的债,不能让我来背,也不能用钱来抵。你得自己,一辈子记在心里。”

      我把那张银行卡,推回到他的面前。

      “这些,你拿回去。”

      然后,我拿起那枚军功章,紧紧地攥在手心。

      “我只要这个。”

      “这个,能提醒我,我是谁,我是咱爸的儿子,是个木匠。”

      “也能提醒我,做人,得有根。”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出了家门。

      我知道,我哥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我的选择。

      但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我拿走的,是比一百万,一千万,都更贵重的东西。

      那是我们陈家,真正的根。

      第6章 刨花

      我搬回了老城区的木工房。

      我把那个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杂草拔了,种上了几株月季。

      我把工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窗户纸,让阳光能毫无阻碍地照进来。

      我开始重新干起了木匠活。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生意。

      这个时代,人们都喜欢去大商场买那些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光鲜亮丽的板材家具,便宜,样式也多。

      像我这样的传统手艺人,已经没什么市场了。

      我也不着急。

      我从一堆旧木料里,翻出我爸当年留下的一些好料子,有几块老榆木,还有一块金丝楠。

      我给自己做了一套茶桌,一张琴台。

      我用最传统的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

      我细细地打磨,一遍遍地上蜡。

      当那些木头,在我手里,慢慢地呈现出它们最温润的光泽和最美的纹理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这五年在高墙里积压的郁气,好像都随着那些飞舞的刨花,一点点地散去了。

      我的手,也渐渐找回了从前的感觉。

      虽然偶尔还是会抖,但只要握住工具,就稳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

      有时候,邻居家的张大爷会拄着拐杖,来我院子里看我干活。

      他是我爸的老战友。

      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一看就是一下午。

      “磊子,你这手艺,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他眯着眼,看着我手里的活计,“现在的年轻人,没人爱干这个了,都嫌累,嫌脏,嫌不挣钱。”

      我笑了笑,“张大爷,我不图挣钱,就图个心里踏实。”

      “好,好啊。”他点点头,“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心里踏实嘛。”

      我哥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

      他开着他的大奔,停在胡同口,因为车太大,开不进来。

      他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烟酒,补品,大包小包。

      他不再提钱和房子的事,只是坐在院子里,看我干活,跟我说一些公司里的烦心事。

      他说,现在生意不好做,竞争激烈,到处都要打点,到处都是陷阱。

      他说,他晚上经常失眠,睡着了也总是做噩梦,梦见那个塌了的脚手架。

      他瘦了,也憔悴了,头发里夹杂了许多银丝。

      我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活儿不停。

      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不是一百万就能填平的。

      有一天,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先生,走进了我的院子。

      他是被人介绍来的。

      他看中了我给自己做的那套茶桌。

      他围着桌子,看了很久,用手细细地抚摸着桌面,又趴下去,看桌子底下的榫卯结构。

      “小伙子,这手艺,现在不多见了。”老先生抬起头,看着我,“你师父是哪位?”

      “家父。”

      “好,家学渊源。”他点点头,“这张桌子,你开个价吧。”

      我说:“老先生,这是我自己用的,不卖。”

      他也不生气,笑了笑,“我懂。好东西,都是匠人的心头肉。这样,你帮我再做一套,用料、尺寸,都照这个来。价钱,你开。”

      这是我出狱后,接的第一单大生意。

      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从选料,开料,到制作,打磨。

      我把这几年在脑子里构思过的所有想法,都用在了这套桌椅上。

      交货那天,老先生很满意。

      他付给我的工钱,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他说:“小伙手艺值这个价。钱是给手艺的,也是给这份匠心的。”

      拿着那笔钱,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用这笔钱,给我妈请了一个很好的保姆,专门照顾她的起居。

      剩下的,我都买了木料。

      第7章 墨斗

      我的名气,慢慢地在一些喜欢中式家具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来找我做活儿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是修复老家具,有的是定制新家具。

      我从不接急活儿。

      每一件东西,我都当成艺术品来做。

      我跟木头打交道,也跟人打交道。

      我发现,真正懂木头的人,大多性子沉静,为人也质朴。他们能从一块木头的纹理里,看到岁月的痕迹;能从一套家具的线条里,品出匠人的心境。

      我的生活,简单而充实。

      每天闻着木香醒来,伴着星光睡去。

      那颗在监狱里变得坚硬而冰冷的心,也渐渐地,被木头的温润,给暖了回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张罗汉床的围板雕刻祥云图案。

      我哥来了。

      他没有开车,是走着来的。穿着一身休闲装,显得有些疲惫。

      他没说话,就在旁边看着我。

      刻刀在我手里,时而轻挑,时而深凿,木屑簌簌地落下。

      我的精神,高度集中。

      一个多小时后,那片祥云,终于有了雏形。

      我放下刻刀,长出了一口气。

      “哥,来了。”我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嗯。”他应了一声,递给我一瓶水。

      我们俩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沉默了很久。

      “磊子,”他忽然开口,“你说,我现在学这个,还来得及吗?”

      我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迷茫和……渴望。

      “公司,我交给职业经理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发现,我真不是那块料。钱是挣了点,可人,活得越来越不像人。每天陪着笑脸,说着违心的话,喝着伤身的酒……我累了。”

      他看着工房里那些半成品的家具,和满地的刨花。

      “我昨天,去爸的墓地了。坐了一下午。”

      “我想起小时候,爸总是逼着我跟你一起学木工,我嫌脏嫌累,总偷懒。爸就打我手心,说我心不静,不是干这行的料。”

      “现在想想,爸说得对。”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磊子,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压在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让他喘不过气来了。

      “哥,你想学,随时都可以来。”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竟然闪着泪光。

      “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不过,我可比爸严厉。要是偷懒,我可真打。”

      他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像个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孩子。

      从那天起,我哥真的成了我的“徒弟”。

      他每天准时来我这里报到。

      我让他从最基础的磨刨子、磨凿子开始。

      他那双习惯了签合同、握酒杯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

      但他一声没吭,咬着牙坚持。

      我教他认识各种木材,教他画图,教他弹墨斗线。

      有一天,他弹线的时候,弹歪了。

      我让他重新弹。

      他弹了七八次,还是歪的。

      他有些烦躁,把墨斗往地上一扔,“不弹了!”

      我捡起墨斗,走到他面前。

      “哥,你还记得爸怎么说吗?”

      他愣住了。

      “心不静,线就直不了。”我说,“你心里还有事,有怨气,有不甘。你把这些东西都放下,线,自然就直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墨斗,沉默了。

      那天下午,他什么也没干,就在院子里坐着。

      第二天,他再弹线的时候,一弹一个准。

      看着那条笔直的黑线,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第8.章 回响

      日子,就像刨子下的木花,一卷一卷地,安静地流淌。

      我哥在我这里,一待就是半年。

      他学会了开榫,学会了凿卯,学会了用最简单的工具,做出最严丝合缝的结构。

      他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沉静。

      身上的那股商场上的浮躁气,渐渐被木头的沉香所取代。

      我们兄弟俩,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在那个小小的工房里,一起流汗,一起琢磨一个榫卯的结构,有时候,也会为了一分一毫的尺寸争得面红耳赤。

      但争完,又会相视一笑。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长达五年的裂痕,正在被这些飞舞的刨花,一点点地填满。

      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

      我哥用他亲手做的一块小叶紫檀,给我爸的军功章,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盒子上,他雕了一棵松树,苍劲有力。

      他说:“爸是咱家的根,这军功章,是咱家的魂。得好好放着。”

      除夕夜,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吃了顿团圆饭。

      妈的脸上,一直挂着笑。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家,又回来了。

      饭后,我哥把我拉到一边,郑重地把那个装着军功章的木盒,交到我手里。

      “磊子,这个,还是你来保管。”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然。

      “这几年,谢谢你。”

      “哥,一家人,不说这些。”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设计图。

      “磊子,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家具的设计图,有桌椅,有床,有柜子,风格古朴,但细节处又有很多现代的巧思。

      “这是?”

      “我设计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咱们兄弟俩,开个工作室吧。就叫‘陈氏木语’,怎么样?”

      “你来负责手艺,我来负责设计和经营。咱们不求做多大,就做点对得起手艺,对得起良心的东西。”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那不是对金钱的欲望,而是对一件事物,真正的热爱。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烟花升腾,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手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心里,也跟着亮堂了起来。

      我没要那一百万,但我得到的,远比一百万要多得多。

      我找回了我的手艺,找回了我的尊严,也找回了我的哥哥。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我们兄弟俩的心在一起,手里的工具是正的,心里的那条墨斗线是直的,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就像我爸说的,做人,得有根。

      我们的根,就在这木头里,在这手艺里,在这份踏踏实实的坚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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