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亲家

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老赵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通往县城的路，儿子赵磊已经半年没回来了，老赵为儿子在城里买了新房，房子比较大。

“爹，等装修好了，就接您和妈来住一段时间。”儿子的话还在耳边响起，可现在房子都买了一年了，听说装修早就好了，邀请却再没提过。老赵也想去城里住上几天，过几天城里人的生活。

老赵望了望天空，转身往家走，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脚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这条路，他走了五十年，他在乡镇企业的这些年里，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白天在镇家具厂干活，晚上回到家还要制作家具，当然家里做的家具是他的私活。家具做好后，就让婆娘去集市上买，后来老赵婆娘在镇上开了一家家具店。老赵刚毕业时本来在一家外企工作，后来谈了女朋友，就回来到了镇家具厂。

“回来啦？”老伴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玉米面，“刚才燕子来电话，说磊子那房子，她娘家一家人都住进去了。”

老赵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抽烟，心里有些不舒服。燕子是老赵的儿媳妇，城里人，亲家是县中学的老师，算是书香门第。当初儿子要娶燕子，老赵二话没说，把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这些年，老赵也攒了些钱，为了儿子，他什么都舍得，反正就一个孩子，家里的一切，迟早要归儿子。老赵也是大学生，算得上门当户对。

“她娘家一家子？亲家有俩姑娘一儿子，四口人都住进去了？”老赵边抽烟边问。

“可不是嘛，燕子的妹妹弟弟，加上老两口，四口人全住进去了。”老伴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有些发颤，“咱俩还没踏进过那门呢。”

老赵深深地吸了几口烟，他想起买房子的那天，儿子说写谁的名字都一样，反正就他一个孩子。老赵留了一个心眼，坚持写了自己和老伴的名字。现在想来，那是老天爷在提醒他。

“爹，娘，快过年了我回来看看你们。”几天后，赵磊突然回来了，拎着几包年货，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燕子咋不回？”老赵问。

“她，她身子不太舒服。”赵磊漫不经心地说。

“与你说一件事，小勇不是考上了县一中了吗？我想让他到你那里住，你那离学校又近。”小勇是老赵妹妹的儿子，也就是老赵的外甥。老赵的妹妹年轻时为了供老赵读书，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老赵才得以顺利读完大学。几个月前，外甥争气，考到了县一中，老赵也很欣慰。

赵磊脸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说：“爸，这事……恐怕不行。”

“为啥？房子那么大，还住不下一个孩子？”

“不是住不下，而是燕子她爸妈一家也住进去了，小勇住进来肯定不方便，何况小勇是一个外人。”

老赵心里那个气一下往上窜，说：“外人？小勇是外人？那你是啥？你媳妇一家人住着，倒心安理得了？”

“爸，您别生气，这是我岳父岳母的意思……”

“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我不感兴趣。”老赵站起来，屋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赵磊低着头不说话。老赵的老伴在一旁抹眼泪，“磊子，你忘了我跟你说的，你姑是怎么供你爸读书的？没有你姑，能有你的今天？你爸能当上镇家具厂厂长吗？如果当不上厂长，哪有钱为你在城里买房，你姑姑的恩不能忘！”

“我没忘，可是……”

“可是什么？”老赵冷笑，“可是你现在翅膀硬了，用不着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老家伙了，是不是？”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闹得很不愉快，赵磊连饭都没吃就回了城里。大年三十与春节，赵磊别说回家看望老赵，就连电话也没打一个。村里人听说后，都指责赵磊不孝，被猪油蒙了心，有了媳妇忘了爹娘。

正月过去了，老赵和老伴决定进城看看。他们拎着自家种的花生和红薯，腊肉，鸡，鸭，以及一些土特产坐上了早班车，老两口心里有说不出的味儿。

城里高楼林立，老赵按着地址找到了儿子住的小区。电梯上到12楼，老赵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亲家母的脸露出来，“哟，是亲家啊，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来看看儿子。”老赵说。

门却没有大开的意思，“真是不巧，磊子与燕子带她爸，以及她弟走亲戚去了，家里就我和小闺女，不太方便。”

老赵透过门缝，看见鞋柜旁摆满了鞋。他想，明明是一家人在家，怎么就外出了呢？我自家的房子，难道还不让进？

“谁啊，妈？”屋里传来赵磊的声音。

老赵的心沉了下去。老伴已经忍不住了，“磊子，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门终于开了，儿子站在门口，脸色尴尬。客厅里，亲家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吃水果。

老赵走进了屋，看着光洁的地板，华丽的吊灯，崭新的家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赵磊小声问。

“我来看看我买的房子。”老赵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亲家公站起来，“老赵，这话说的，房子是孩子们住的，谁买的不重要。”

“重要。”老赵直视着亲家公，“很重要。”

那天的争吵很激烈，老伴骂儿子是白眼狼，老赵则直接告诉亲家，这房子的房产证写的是他和老伴的名字。

回家后的第二天，老赵去了妹妹家。小勇正在院子里背书，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瘦小。

“舅，你怎么来了？”小勇赶紧把老赵让进屋。

老赵看着外甥冻红的手，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和他妈一样要强，从不轻易求人。

“小勇，这个学期别住校了，到你表哥那儿去住。”

小勇摇摇头，“不用了舅，我住校挺好的。”

老赵没再说什么，回家后和老伴商量了一夜。

三天后，老赵和老伴再次进城，这次他们直接去了房产局一趟，去了解了一些情况，然后又去找了儿子。

“房子我准备收回来。”老赵平静地对儿子说，“我和你妈决定把房子过户给你姑。”

赵磊惊呆了，“爸，你疯了？我才是你最亲的人！”

“对，她只是我妹妹。”老赵看着儿子，“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也没有你的今天。”

亲家大闹了几场，甚至找来亲戚说情，老赵一概不理。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道理：感恩的人，才配得上福分。

房子过户后不久，燕子提出与赵磊离婚。

一个雨夜，赵磊拖着行李箱回到了村里。他站在老屋门口，浑身湿透，像条被抛弃的狗。

老赵开门看见儿子，什么也没说，让他进了屋。老伴给他拿了干衣服，煮了姜汤。

“爸，我错了。”赵磊跪在老赵面前，泪如雨下。

老赵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错了就好，家还在。”

两年后，小勇考上了大学。老赵和妹妹一起送他去车站，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的背影，老赵想起了多年前妹妹送自己上学的情景。

“哥，谢谢你。”妹妹轻声说。

老赵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回家的路上，老赵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发出了新芽。他想，生活就像这棵树，冬天再冷，春天总会来。重要的是，根要扎得深，心要放得正。

赵磊在村里住下了，老赵退休后，就经营了几百亩果园，赵磊帮着老赵料理果园。他话少了，但干活卖力，对父母也体贴多了。村里人说，磊子终于懂事了。

那天，赵磊正在干活，姑姑来了，姑姑把一本房产证给了赵磊。她说：“磊磊，这房子是你的，我们不能要，你爸妈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你要好好珍惜，要记住，父母才是你最尊重，最值得孝敬的人。世间没有无缘无故对你的好，如果有的话，人家肯定是看中了你什么，觉得你还有利用的价值。而父母永远是把最好的给你，不图报酬。”

赵磊终于明白了，倘若真心对你好的人，他不会向你过多索取，而是付出比索取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