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向我借钱,我妈让我谎称家里破产,他激动道_我终于能娶薇晴了
发布时间:2025-09-28 05:09 浏览量:27
陈辉激动地抓住我的手,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太好了,然然!我终于可以娶薇晴了!”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戳进我心里,烫得我浑身一哆嗦。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男人,这个街坊邻里都以为会是我丈夫的男人,这张熟悉的脸上,此刻写满的,竟然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而这一切,都源于我刚刚对他撒的那个谎。
我妈说,钱是小事,看清一个人,是大事。
我当时还不信,觉得我妈把人心想得太坏了。二十多年的情分,怎么可能用区区三十万就试出来了?
可现在,我信了。
原来,压垮我们之间那座看似坚固的桥的,不是谎言,而是他心底里,早就盼着桥塌了。
第1章 借钱的风波
我们家的老木器店,开在巷子深处,叫“林记”。
店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木头香气,混着桐油和生漆的味道,那是属于我童年的味道,也是我安身立命的味道。
我叫林然,是个家具修复师,说得通俗点,就是个手艺人。
那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都染成了金色。我正戴着口罩,用一把小小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剔除一张清代花梨木圈椅扶手上的污垢。这是个细致活,得有十二分的耐心。
陈辉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
“然然。”他叫我。
我摘下口罩,冲他笑了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你们公司不是最忙的时候吗?”
他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看我的活计,只是局促地站在门口,搓着手。
“有点事,想跟你……跟阿姨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辉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从小到大,他从没用过这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恳求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放下刻刀,洗了手,把他领到里屋的茶台前。我妈正在算账,戴着老花镜,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妈,阿姨,陈辉来了。”
我妈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是小辉啊,快坐。然然,去泡壶好茶。”
陈辉在我妈面前,显得更拘谨了。他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我端来茶,他才像是找到了事做,连忙起身接过去,却因为紧张,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得他“嘶”了一声。
“你看你这孩子,毛毛躁躁的。”我妈嗔怪了一句,却没真的责备,抽了纸巾递给他。
气氛有点凝重。
还是陈辉先开了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阿姨,然然,我……我想跟你们借点钱。”
我妈拨算盘的手停了。
我也愣住了。
“借钱?”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借多少?”
“三十万。”陈辉的声音很低,头也垂了下去,“我想……我想买房,首付还差这些。”
买房?
我和陈辉的关系,在我们这条老街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两家住对门,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他会帮我背沉甸甸的画板,我会在他打球受伤后,笨拙地给他贴创可贴。
所有人都默认,我们将来会在一起。我们也默认了。
虽然我们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但这些年,他工作上的烦心事,家里的难处,都只跟我说。我呢,也习惯了生活里有这么一个人。
买房,结婚,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我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从他嘴里听到“买房”两个字。
我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年代久远的家具,想看透它木纹底下,到底有没有被虫蛀过。
我心里有些不忍,开口道:“是单位分的房子吗?地段怎么样?三十万……我们家应该拿得出来。”
我们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守着这家老店,加上我爸早年的一些投资,家底还算殷实。三十万,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陈辉听到我的话,脸上明显一松,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单位附近的新楼盘,地段很好,主要是……薇晴也喜欢。”
他说得很快,声音也很轻,但“薇晴”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薇晴是他的同事,一个很文静秀气的南方姑娘,我见过几次。陈辉提过,说她刚来公司,人生地不熟的,他作为前辈,理应多照顾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种照顾,或许早就超出了同事的范畴。
我妈终于开口了,她放下手里的账本,慢悠悠地说:“小辉啊,买房是大事,阿姨支持你。不过,这钱不是小数目,我们家最近……手头也有点紧。”
我惊讶地看向我妈。
我们家怎么会手头紧?上个月,我妈还刚全款提了一辆新车。
陈辉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他紧张地问:“阿姨,是店里周转出问题了吗?”
我妈叹了口气,摆摆手:“老毛病了。这年头,做实体的难。再加上你林叔叔前阵子身体不好,看病花了一大笔。唉,不提了。”
我爸身体好得很,每天早上还能在公园里打一套行云流水的太极拳。
我彻底懵了,不明白我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失望、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那……那好吧,阿姨,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他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扰您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追了出去。
“陈辉!”
他在巷子口停下,回头看我。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憔悴。
“你别听我妈的,她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明白。”他打断我,苦笑了一下,“阿姨也是为你好。我们家这条件,确实……配不上你。”
这话让我心里一沉。
“你说什么呢?我们之间还分什么配不配?”
“怎么不分?”他突然有些激动,“然然,你不知道,每次来你家,看着这满屋子的红木家具,闻着这说不出名堂的木头香,我就觉得……我跟这里格格不入。我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我爸妈是工人,一辈子的积蓄,也就够给我凑个首付的零头。而你呢?你从小就没为钱发过愁。”
我愣住了。这些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没有距离的。
“所以,你跟薇晴……”我艰难地开口。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薇晴她……她跟我一样,我们是同一种人。跟她在一起,我没有压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原来,我以为的理所当然,在他眼里,是沉重的压力。我以为的青梅竹马,在他心里,是不及一个“同类人”来得轻松自在。
他走了,我一个人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我手脚冰凉。
回到店里,我妈已经收拾好了茶具,正在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张我刚修复好的圈椅。
“妈,你为什么要那么说?”我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妈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傻孩子,妈是在帮你。”
“帮我?你这是把他往外推!”
我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然然,一个男人,但凡心里有你,有这个家,他开口借钱,说的也该是‘我们’买房。可他说的,是‘我’想买房,因为‘薇晴’喜欢。”
我哑口无言。
“他心里,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他来借钱,不过是还念着你家这点家底,念着你这个‘备胎’好用罢了。”
“不会的!”我脱口而出,“陈辉不是那样的人!”
我妈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是不是,明天就知道了。”她重新拿起软布,轻轻拂过椅子光滑的扶手,“这人心啊,就像这老木头,看着结实,可内里到底有没有朽坏,得用对法子,轻轻敲一敲,才能听出声响。”
她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你去找他,就跟他说,我们家破产了。”
第2章 妈的“计谋”
我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我妈说的话,和陈辉那个落寞的背影。
破产?
这个词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我们“林记”虽然不是什么大企业,但在这条街上也是块响当当的招牌。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又手把手地教我。靠着这门手艺,我们家过得安稳富足。
让我去跟陈辉说家里破产了,这谎撒得也太大了。
我做不到。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白粥,小菜,还有我最爱吃的葱油饼。
她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给我盛了碗粥。
“妈,我……”我刚想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吃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默默地喝着粥,食不知味。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到后院。后院里堆着一些待修的旧家具,还有几块上好的木料,散发着沉静的香气。
“然然,你觉得妈是在害你吗?”她问。
我摇摇头。我知道我妈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那你就是觉得,妈在无理取闹,在拆散你和陈辉?”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妈叹了口气,走到一块紫檀木料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细腻的纹理。
“这块木头,看着好吧?纹路漂亮,质地坚硬。可你看这里。”她指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小小的虫眼。如果不及时处理,这虫子就会从里到外,把整块好料子都蛀空掉。”
她转过身,看着我:“人心,也是这个道理。陈辉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本质不坏,但心穷,志也短。这些年,他顺风顺水惯了,有你家在后面给他兜着,他没吃过什么苦。可一旦遇到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扛,而是找人帮忙,找捷径走。”
“他昨天来借钱,开口就是三十万。他有没有想过,这三十万,他要拿什么来还?要用多久来还?他没想。他只想着,林家有钱,林然跟他关系好,这钱借来是理所当然的。”
“他跟你,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你守着这家店,守着这门手艺,你求的是个‘稳’字,是内心的安宁。他呢?他想往上爬,想出人头地,想过上那种光鲜亮丽的生活。你们俩,就像这木头和钉子,看着能凑合在一起,但终究不是一回事。时间久了,钉子会锈,木头会裂。”
我妈的话,像一把温吞的刀,一点一点地,剖开我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是啊,这些年,陈辉的变化,我不是没有察觉。
他开始抱怨自己的工作,嫌工资低,嫌领导是外行。他羡慕那些靠着资本一夜暴富的同学,言语间总带着一股怀才不遇的酸气。他不再陪我看那些沉闷的纪录片,而是热衷于参加各种“高端”酒会,拓展他所谓的“人脉”。
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少。我跟他聊榫卯结构,他跟我说融资上市。我跟他讲一块老木头的历史,他跟我讲哪个楼盘又涨了价。
我以为,这只是成长的烦恼,是男人事业心的体现。
现在看来,是我们之间的裂缝,早就深得可以看见底了。
“妈让你去说破产,不是为了羞辱他,也不是为了看他笑话。”我妈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心疼,“妈是想让你看清楚,当他以为你家这棵大树倒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他是会留下来,陪你一起扛,还是会头也不回地,去找另一棵能让他乘凉的树。”
“如果他选择留下,那这三十万,妈二话不说,就当是给你们的结婚贺礼。如果他走了……”
我妈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她是在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逼我从自己编织了二十多年的梦里醒过来。
“去吧。”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当是……给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一个最后的交代。是死是活,总得有个结果。”
我走出后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在地铁上。
“喂,然然?”
“陈辉,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我现在……正在去公司的路上。有什么急事吗?”
“有。”我深吸一口气,“关于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他说:“好,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们约在了一家常去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看到我,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然然,是不是阿姨她……”
我没让他说下去。
我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我妈教我的话说出口。
“陈辉,昨天我妈说的,不是托词。我们家……可能真的出事了。”
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
“我爸的一个投资项目,亏了,血本无归。不仅把家里的积蓄都赔进去了,还欠了外面一屁股债。现在,连‘林记’……可能都保不住了。”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我自己的心。
因为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看到了难以置信,唯独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关心和担忧。
他呆呆地坐着,嘴巴微张,像一条缺水的鱼。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可我听来,却觉得无比刺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以为他会问我“那你们怎么办”,或者说一句“别怕,有我呢”。
但他没有。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解脱,有轻松,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正在往上冒的喜悦。
我没看错,是喜悦。
就好像一个背负了沉重行囊的旅人,突然被告知,他的行囊可以卸下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灼热的光。
他说:“太好了,然然!我终于可以娶薇晴了!”
第3章 一句谎言,一句真心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甚至忘了把手从他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上的狂喜收敛了一些,但眼里的光芒却没有熄灭。
“然然,你听我解释。”他急切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幸灾乐祸……”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解释着,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句“我终于可以娶薇晴了”。
原来,不是我家的钱成了他的压力,而是娶我这件事本身,成了他的枷锁。
而我家的“破产”,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把枷锁,让他获得了自由。
多么可笑。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所以,”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你从来没想过要娶我,对吗?”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低下了头。
“不是的,然然。我……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们认识了二十多年,现在你跟我说,我们不合适?”
“是,就是因为认识了太久!”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也大了起来,引得邻桌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你爸妈,我爸妈,街坊四邻……甚至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这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我的人生就该这么走下去。”
“可是,然然,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一辈子守着一条老街,不想活在你们家的光环底下。别人提起我,永远都是‘哦,林记那个未来女婿’。那我呢?陈辉是谁?有人在乎吗?”
他的情绪很激动,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跟薇晴在一起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她家在农村,她来这个城市打拼,全靠她自己。我跟她在一起,我可以保护她,我可以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奋斗。我们是平等的,我不用仰视她,也不用担心自己哪天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会被你家看不起。”
“看不起?”我打断他,觉得荒谬至极,“我们家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我爸妈待你,不比待亲儿子差。你大学的学费,是不是我爸帮你垫的?你第一份工作,是不是我妈托关系给你找的?我们把你当家人,你却觉得我们在施舍你,在让你仰视我们?”
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委屈、愤怒、失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得我喘不过气。
陈辉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知道你们对我好。”他嗫嚅着,“可是,那种好,太重了。我承受不起。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所以,你现在是觉得,我家破产了,你欠的债就一笔勾销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去跟你那个‘平等’的薇晴双宿双飞了?”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得他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还能说什么呢?
我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
一个谎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最真实的想法。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更爱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不是怕配不上我,他是怕承担不起“配得上我”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和责任。
薇晴的出现,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逃避的出口。而我家的“破 ઉ产”,则给了他一个彻底解脱的理由。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响着,可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离我远去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我看了二十多年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我站起身。
“陈辉,”我说,“那三十万,你不用再想办法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和……愧疚。
“然然,我……”
“恭喜你,”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自由了。”
说完,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眼睛生疼。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一路上的风,吹得我脸颊冰凉。
推开店门,我妈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小叶紫檀的镇纸,轻轻摩挲着。
她看到我,什么也没问,只是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然然。”
我走过去,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我妈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时一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好木头,不怕伤。人,也是一样。刮掉一层皮,露出里面的新肉,才会长得更结实。”
我在我妈的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的委屈和不甘,都一次性流干净。
哭到最后,我累了,趴在我妈的膝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和陈辉一起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他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梦的尽头,他转过身,笑着对我说:“然然,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笑着点头。
然后,梦醒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妈还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针线,在帮我缝一颗掉落的纽扣。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是啊,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不过是看清了一个人,不过是结束了一段早就该结束的关系。
我还有我的家,有爱我的妈妈,有我赖以生存的手艺。
天,塌不下来。
第4章 裂缝里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了工作室里。
我没日没夜地干活,仿佛想用木屑的香气和刻刀的专注,来掩盖心里的那道伤口。
我接了一个大活,修复一套民国时期的酸枝木家具,一共八件。这套家具的主人是一位华侨老先生,他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希望能恢复原貌。
活很重,也很精细。
有一张八仙桌,桌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开裂了。我需要用同样的木料,顺着纹理,一点一点地嵌进去,再用天然的鱼鳔胶粘合,然后反复打磨,上蜡,直到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痕迹。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耐心和专注。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陈辉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发过几条微信,我都没回。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祝福?
似乎都不对。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妈也没来打扰我,只是每天按时把饭菜送到工作室门口。她知道,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空间,来独自舔舐伤口。
手艺人的好处就是,当你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作品中时,时间会过得飞快,外界的烦恼也会暂时被抛到脑后。
我抚摸着那些历经岁月沧桑的木头,感受着它们身上留下的时光印记。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故事。
我的工作,就是让这些故事,能够更久远地流传下去。
相比之下,我那点失恋的伤痛,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一个星期后,八仙桌的修复工作进入了尾声。
我用一块柔软的棉布,蘸着蜂蜡,在桌面上做最后的抛光。原本暗淡无光的桌面,在我的擦拭下,一点点地,重新焕发出了温润的光泽,酸枝木特有的、深邃的纹理,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我看着自己的作品,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成就感。
这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我的价值,体现在我的双手,体现在这门手艺上。它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消失,也不会因为谁的否定而贬值。
这,才是真正属于我林然的东西。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以为是我妈,便随口应了一声:“妈,门没锁。”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却让我愣住了。
是薇晴。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裙子,素面朝天,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她确实很清秀,是那种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说话声音也是细声细气的。
“林……林然姐。”她怯生生地叫我。
我放下手里的棉布,站起身,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有事吗?”我的声音有些冷淡。
她被我的态度吓了一跳,绞着手指,低着头说:“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我挑了挑眉,“你有什么需要跟我道歉的?”
“为了陈辉的事。”她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他……他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那天他回去后,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了。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
“停。”我打断她,“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她惊讶地抬起头。
我看着她,很平静地说:“就算没有你,也会有李晴,张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你不过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上而已。”
我说的,是真心话。
经过这些天的沉淀,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陈辉的离开,是必然的。他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就算没有薇晴,他迟早也会找别的理由离开。
我不能把责任推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
薇晴愣愣地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可是……他那天说的话,太过分了。他怎么能……怎么能那么说你家……”
“他说的是实话。”我淡淡地说,“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还得谢谢他。如果不是他,我还傻傻地活在自己编的梦里呢。”
薇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然姐,你……你是个很好的人。”她由衷地说。
我笑了笑:“我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要跟他在一起。”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我知道他有很多缺点,他爱面子,有点好高骛远,有时候还很幼稚。但是……他对我是真心的。他愿意为了我,去努力,去奋斗。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爱情的笃定。
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就好。”我说,“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只要不后悔就行。”
她把果篮放在桌上,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林然姐,谢谢你。也……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并不恨她。
甚至,还有点羡慕她。
她和陈辉,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门当户对。不是家世,而是精神上的。他们都是那种需要通过奋斗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人,他们可以互相扶持,共同成长。
而我,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
我以为我是在为他遮风挡雨,其实,我只是挡住了他去看外面世界的阳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的转账信息。
陈辉给我转了五万块钱。
后面附着一条信息:然然,对不起。我知道这些钱远远不够偿还你们家对我的恩情,但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剩下的,我会分期还给你。还有,谢谢你。
我看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我没有收那笔钱,也没有回复他。
我们之间,早就不是钱能算得清的了。
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两清,然后,两宽。
第5章 手艺人的骨气
生活,在经历了短暂的波澜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记”的生意,并没有像我说的那样“破产”,反而因为那位华侨老先生的宣传,来了不少新客户。
很多人慕名而来,拿着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希望我能帮忙修复。
我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无比充实。
我妈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就对了。”她说,“人不能总陷在过去。手艺人,靠的是手,更是心。心静了,手上的活才能稳。”
我渐渐明白,我妈当初那个“计谋”,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看清陈辉,更是为了逼我成长。
她知道,我性格里有软弱和念旧的一面。如果不来一剂猛药,我可能会一直沉浸在和陈辉那段虚假的感情里,蹉跎岁月。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我的退路,逼着我独自去面对风雨。
虽然过程很痛,但结果,却是好的。
我开始真正地,把这家店,这门手艺,当成我自己的事业,而不只是从父辈手里接过来的一份家产。
我开始研究新的修复技术,学习古代家具的历史,甚至还开了一个社交账号,分享一些家具保养的小知识。
没想到,账号竟然火了。
很多人对我这个“藏”在深巷里的年轻女匠人感到好奇。他们惊讶于,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去做这样一件耗时耗力的事。
订单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快忙不过来了。
我妈劝我:“招个徒弟吧。”
我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这门手艺,不能在我这里断了传承。
我在账号上发了招聘启事,要求很简单:热爱,有耐心,能吃苦。
没想到,来应聘的人里,有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身影。
陈辉。
他站在店门口,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也憔悴了不少。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刚入行的保险推销员。
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他没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说:“我……我看到你发的招聘启事。我想来试试。”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来当学徒?”我皱起眉头,“你不是在大公司做得好好的吗?”
他苦笑了一下:“我辞职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买房的事。”他顿了顿,才艰难地开口,“我跟薇晴,本来已经看好房子了。我爸妈拿出了所有的积蓄,薇晴也把她这些年攒的钱都拿了出来,但还是差一点。我……我去找领导预支工资,领导没同意,还把我训了一顿。我一气之下,就辞职了。”
我沉默了。
可以想象,以陈辉那样的自尊心,被领导当众训斥,是多大的打击。
“那你也不能来我这里。”我说,“我这里是做木工活的,又脏又累,工资也不高。不适合你。”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然然,你就让我试试吧。我想……我想学一门踏踏实实的手艺。我不想再过那种飘在半空中的生活了。”
他的话,让我有些动容。
也许,这次的打击,真的让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看了陈辉一眼,眼神很平静。
“想学手艺?”她问。
陈辉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点了点头。
“行。”我妈说,“那就从劈柴开始吧。”
她指着后院里堆着的一堆木料头,“把这些都劈成一样大小的柴火。什么时候劈完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当学徒的事。”
陈辉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店里烧水做饭都用天然气了,哪里还需要劈柴?
我妈这分明是在刁难他。
“妈……”我刚想劝,就被我妈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辉看了看那堆小山似的木料,又看了看我妈,咬了咬牙。
“好,阿姨。我劈。”
说完,他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拿起墙角的斧头,就走进了后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妈,你何必这样呢?”
我妈淡淡地说:“我不是在刁难他,我是在看他有没有这个决心。”
“学我们这行,最忌讳心浮气躁。劈柴,看着是笨活,其实最能磨一个人的性子。他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也趁早死了这条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辉真的就每天来我们家劈柴。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粗活,第一天,手上就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用创可贴包上,第二天继续来。
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后来的慢慢熟练。
每天,后院里都回荡着“砰、砰”的劈柴声,规律而沉闷。
我有时候会隔着窗户看他。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贴在消瘦的脊背上。他专注地挥舞着斧头,仿佛要把所有的烦恼和不甘,都随着这一斧头一斧头,劈得粉碎。
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他,比穿着西装夸夸其谈的时候,要顺眼得多。
一个星期后,那堆木料终于被他劈完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我妈面前。
“阿姨,柴劈完了。”
我妈走出去看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成了两面墙。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辉。
“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
陈辉没接。
“阿姨,我不是为了工钱。”
“拿着。”我妈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们林家,不欠人情。你付出了劳动,就该拿报酬。”
陈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信封。
“那……学徒的事?”他满怀期待地问。
我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走吧。我这里,不适合你。”
第6章 陈辉的“枷锁”
我妈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留任何余地。
陈辉的脸,瞬间就白了。他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熄灭了。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做了。您是觉得我……吃不了苦吗?”
“你能吃苦。”我妈很平静地说,“但这不代表,你适合做这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做我们这行,讲究的是一个‘心手合一’。心里想什么,手上才能做出什么。你的心,不在这里。你来学手艺,不是因为你真的热爱它,而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想找个地方暂时躲一躲。”
陈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我妈说的,是事实。
“你劈柴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把柴劈好,而是想着劈完之后,我就会收你为徒。你把劈柴当成一个任务,一个交易。你心里有杂念,有功利心。这样的人,是做不好我们这行的。”
我妈的话,句句戳在要害上。
“我们修复的,是器物,更是人心。一件老家具,到了我们手上,我们要用心去感受它的过去,去体会它曾经的主人赋予它的情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修旧如旧,才能让它重新活过来。”
“你的心太乱了,也太急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学一门手艺,而是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妈说完,就转身回屋了,留下陈辉一个人,尴尬地站在院子里。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我走过去,轻声说:“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个脾气。”
他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笑:“不,阿姨说得对。我……我确实是太功利了。”
他把那个装着工钱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就当我……还你家的一点利息。”
“不用了。”我把信封推了回去,“这是你应得的。”
他没再坚持,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然,”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朋友?
我们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最后却走到了这一步。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陈辉,你老实告诉我,当初跟我在一起,你真的……一点都不快乐吗?”
这是我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快乐过。”他说,“小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河里摸鱼,那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永远那样下去。”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你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美术系,我只上了一个普通的二本。你毕业后,回家继承家业,轻轻松松。我呢,要挤招聘会,要看人脸色,要为了几千块的工资,加班到深夜。”
“我不是嫉妒你,然然。我只是……自卑。我拼尽全力,才勉强够到你的起点。我越是努力,就越是能感觉到那堵看不见的墙。”
“你家的条件,对我来说,不是助力,而是一座山。一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山。我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会让叔叔阿姨失望,怕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所以,当我遇到薇晴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轻松了。她跟我一样,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什么都不怕。我们可以一起吃路边摊,可以一起挤地铁,我们可以为了一个小小的目标,一起努力很久很久。那种感觉,很踏实。”
他说了很多,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原来,我以为的理所当然,对他来说,是那么沉重的枷锁。
我以为我是在付出,其实,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越推越远。
我们谁都没有错。
错的,只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对不起,然然。”他说,“是我没有勇气,是我太懦弱了。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的。”
我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现在说清楚,也不晚。”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陈辉,去找一份你真正喜欢的工作吧。别再想着走捷径,也别再被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迷惑。踏踏实实地,用自己的双手,去为你和薇晴,创造一个未来。”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谢谢你,然然。”
他走了。
这一次,他的背影,虽然依旧落寞,但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挺拔一些。
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轻声问。
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没做错。你只是,长大了。”
第7章 两清,然后两宽
陈辉离开后,再也没有来过。
我偶尔会从街坊的闲聊中,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听说,他没有再去找那些光鲜亮丽的白领工作,而是在一个物流公司,找了一份开货车的活。
工作很辛苦,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
但听说,他的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怨天尤人,也不再眼高手低。每天踏踏实实地开车,挣的虽然是辛苦钱,但心里踏实。
听说,他和薇晴,最终还是没能买下那个新楼盘的房子。他们在城郊租了一个小小的两居室,自己动手,把小屋布置得很温馨。
薇晴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每天下班,都会做好饭菜,等陈辉回家。
他们开始攒钱,计划着,过几年,等钱攒够了,就回薇晴的老家,开一个小小的店。
这些消息,像风一样,断断续续地吹进我的耳朵。
我听了,心里很平静。
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着老朋友走上正途的欣慰。
也许,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活。
脱离了我的世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活成了他自己想要的样子。
而我,也一样。
我的工作室,生意越来越好。
我收了一个徒弟,是个从农村来的小伙子,叫阿木。
阿木人如其名,有点木讷,不爱说话,但手上很有灵气,也肯下功夫。
我把我妈教我的,我爸教我的,毫无保留地,都教给了他。
看着他从一个连刨子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一点点地,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手艺人,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是一种不同于修复好一件家具的成就感。
这是一种传承。
我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但也更稳了。
有一天,阿木在打磨一张椅子的时候,不小心走神,在椅子腿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他吓坏了,脸都白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道划痕,没有责备他。
我只是拿起一块砂纸,对他说:“别怕。是木头,就总会有伤痕。有伤痕,就有修复的办法。用心,就能把它磨平。”
我一边说,一边示范给他看,如何顺着木纹,一点一点地,将那道刺眼的划痕,打磨得光滑如初。
阿木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我妈。
想起了她当初对我说过的话。
“好木头,不怕伤。人,也是一样。”
是啊,人也是一样。
谁的人生,没有几道伤痕呢?
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勇气,去面对它,修复它,然后,把它变成我们成长的一部分。
我和陈辉,就像两块本来严丝合缝的木头,因为时间的侵蚀,观念的差异,最终,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裂痕。
我们都曾试图去修补,但用的方法不对。
他想用逃避来掩盖,我则想用付出来填补。
结果,那裂缝,反而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我妈用一句谎言,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将我们之间那点藕断丝连,彻底地,干净利落地,剔除了。
虽然过程很痛,但长痛不如短痛。
剔除了腐肉,才能长出新肌。
分开,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成全。
我们终于,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那天傍晚,我修复好了华侨老先生的最后一件家具——一个雕花的老式衣柜。
我用软布,做着最后的擦拭。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衣柜的铜活上,反射出温暖而柔和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蜂蜡混合的香气。
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内心无比的安宁和富足。
这种富足,跟金钱无关,跟爱情也无关。
它来自于我的双手,我的手艺,来自于我脚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来自于这家承载了三代人记忆的老店。
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谁也拿不走的财富。
第8章 木香,亦是生活香
华侨老先生来取家具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末。
他带着孙子一起来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很可爱。
老先生围着那套修复好的酸枝木家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又一圈,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每一处细节。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好,好啊!”他连声赞叹,“跟……跟我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林师傅,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我笑了笑:“您过奖了。我只是尽力,让它们恢复本来的样子。”
“不,这不只是恢复。”老先生摇摇头,指着那张我修复好的八仙桌,“我记得,我小时候淘气,曾经用小刀在这里刻过一个‘王’字。后来长大了,觉得难看,就自己用泥巴给填上了。这么多年过去,我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你竟然……把它留下来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桌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确实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王”字刻痕。
我在修复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痕迹。按照常规,我应该把它填平,打磨掉。
但我没有。
我能想象到,一个调皮的小男孩,趴在这张桌子上,偷偷地,刻下自己的姓氏,那种得意和满足。
这是属于这张桌子的记忆,也是属于这个家族的记忆。
我不应该抹去它。
“有些痕迹,是历史,也是情感。”我说,“修复,不是抹杀,而是尊重。”
老先生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师傅,谢谢你。你修复的,不只是一套家具,更是一段我们家几代人的念想。”
我连忙扶住他。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我终于深刻地体会到,我妈所说的“心手合一”是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不仅仅是让一件器物变得美观和完整。
更重要的,是延续它身上所承载的情感和记忆。
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幸福。
送走了老先生,我回到店里,看到我妈正在教阿木识各种木料。
她拿起一块鸡翅木,对阿木说:“你看这纹理,像不像鸡的翅膀?好的手艺人,不仅要会做工,更要会看料。什么料子,适合做什么东西,心里得有数。这叫‘因材施教’,对木头,也是对人。”
阿木听得连连点头。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家老店,后继有人了。
这门老手艺,也能继续传承下去了。
晚上,我陪我妈在巷子口散步。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妈,你说,陈辉他……会怪我们吗?”我还是忍不住问。
我妈笑了笑:“他要是真想明白了,就不会怪,只会感激。”
“感激?”
“是啊。感激我们,让他提前看清了自己的人生。也感激我们,没有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把他彻底踩到泥里。”我妈说,“我们虽然没收他当徒弟,但也没断了他的后路。那个物流公司的工作,是我托老朋友帮他介绍的。虽然辛苦,但凭力气吃饭,干净,踏实。”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我妈竟然在背后,为陈辉做了这么多。
“你啊,还是心太软。”我妈拍了拍我的手,“妈知道你心里还念着旧情。妈不拦着你念旧,但不能让你被旧情绊住脚。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我看着我妈在月光下柔和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是啊,家,永远是我的港湾。
而我的妈妈,就是那个永远为我掌舵的船长。
她或许严厉,或许不近人情,但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我的人生航船,能行得更稳,更远。
我们走到了巷子口,远远地,看到一辆货车开了过来。
车灯很亮,照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车子在我们身边停下。
车窗摇下,是陈辉的脸。
他看到我们,似乎有些意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阿姨,然然。”他打了声招呼。
“下班了?”我妈很自然地问。
“嗯,刚送完最后一趟货。”他指了指副驾驶座上的薇晴,“接她一起回家。”
薇晴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我们腼腆地笑了笑。
“阿姨好,林然姐好。”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和不安,多了一份安稳和幸福。
“快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我妈说。
“好的,阿姨再见,然然再见。”
车子重新启动,慢慢地,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中。
我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心里,最后一点点的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虽然不再同行,但能在各自的轨道上,安稳地行驶,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一阵晚风吹来,带来了巷子深处,我家店里飘出的、淡淡的木香。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不仅仅是木头的香气。
那,也是生活的香气。
踏实,安稳,源远流长。